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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油污里的月亮与枕下的残梦 南城海鲜大 ...

  •   南城海鲜大排档的后巷,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下水道腐烂的酸臭。

      凌晨一点半。明城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夹杂着初冬的寒意。

      祈光系着一条满是油腻的黑色防水围裙,蹲在后巷的水沟边。他的面前是三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面堆满了大排档客人吃剩下的、沾满红油和残羹冷炙的碗碟。

      没有热水。老板为了省钱,洗碗用的全是冰凉刺骨的自来水。

      祈光那双原本应该在画纸上挥洒色彩、或者在吉他弦上跳跃的白皙双手,此刻正浸泡在刺骨的冰水和劣质洗洁精里。他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发紫,指关节僵硬得几乎弯曲不了。锋利的碎蟹壳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混着油污流进水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洗刷的动作。

      “快点洗!前面桌子都空了,等着盘子上菜呢!磨磨蹭蹭的,不想干了是不是?!”胖老板叼着牙签从后门探出头,毫不客气地大声呵斥。

      “知道了,马上就好。”祈光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他太累了。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他加起来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严重的低血糖让他的大脑一阵阵发黑,胃里更是像有一把火在烧,痉挛得让他不得不弓起原本挺直的脊背。

      但他不能倒下,这一晚上的洗碗工钱有一百二,能给妈妈换几瓶好一点的营养液。

      而就在这条肮脏后巷的转角处。

      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正安静地隐没在路灯照不到的死角里。

      傅沉舟背靠着粗糙的砖墙,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蹲在泔水盆前、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大排档后厨刺眼的白炽灯光打在祈光那头浅金色的短发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轮误坠入烂泥潭里的、清冷易碎的月亮。

      傅沉舟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多想冲过去,一脚踹翻那些满是油污的塑料盆,掐住那个大呼小叫的老板的脖子,然后把那个倔强的小骗子强行扛走,塞进温暖的车里,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捂热那双冻僵的手。

      但他脑海里却一遍遍回荡着祈光在便利店门口说的那句绝情的话:
      ——“你所谓的保护,只会让我觉得难堪。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傅沉舟用力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鲜血淋漓的痛。

      他终于明白,自己如果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只会彻底击碎祈光那所剩无几的自尊,把这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逼向更远的绝路。

      “好……你不要我管,我偏要管。我看你能逞强到什么时候。”傅沉舟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低语,眼底翻涌着疯批的执拗。

      凌晨两点,大排档终于打烊。

      祈光拿着那张皱巴巴的一百二十块钱,脱下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洗了把脸,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向了南城医院。

      住院部大楼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寂静。

      祈光熟练地穿过走廊,来到林婉的病房。病房里住着四个重症病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死亡逼近的气息。

      林婉正在熟睡,因为病痛的折磨,她原本秀丽的脸庞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眉头痛苦地紧锁着。

      祈光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他用温水洗干净毛巾,小心翼翼地替母亲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和枯瘦的手背。看着母亲因为长期透析而布满针眼的手臂,祈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将脸轻轻贴在母亲的手心,像一头疲惫至极的幼兽,汲取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

      照顾完母亲,祈光来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准备去催缴明天的医药费单子。他今天东拼西凑,加上刚赚的一百二,勉强能凑够明天的基础治疗费。

      “李护士,我妈明天的账单……”祈光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带着体温的零钱,声音干涩。

      值班的李护士抬起头,看到祈光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小光啊,你怎么又熬夜了?你妈的账单你不用操心了,前半夜已经有人替你交清了,而且是一次性存了半年的透析费和进口药的钱。”

      “什么?”祈光愣住了,手里那卷零钱“啪嗒”一声掉在了服务台上,“谁……谁交的?”

      “一个很高、长得特别帅的男孩子。”李护士回忆了一下,脸颊微红,“穿着黑色的运动装,看着像个高中生,但气场特别吓人,冷冰冰的。他只留了一句‘算在祈光账上’就走了。你们是同学吗?”

      轰——
      祈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黑色的运动装。冷冰冰的气场。
      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傅沉舟。他根本没有走!他不仅一路跟着自己,还查到了医院,替自己还清了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山!

      半年。那是多少钱?几万?十几万?

      这笔钱对于一个十七岁、刚凭借篮球特招重返明城的体育生来说,绝对是一笔常人难以想象的巨款。他在北方的地下球场里到底流了多少血、断了多少根骨头,才拿命换来了这些钱?!

      而现在,他把这些钱,眼都不眨地砸在了自己这个烂泥一样的无底洞里!

      “不……不能这样……”
      祈光脸色煞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种强烈的恐慌和自我厌恶瞬间将他淹没。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拖着傅沉舟一起死?!

      祈光疯了一样冲出住院部大楼,冷风如刀般割在脸上。

      “傅沉舟!你出来!”祈光站在空旷的医院广场上,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眼角因为过度激动而泛着红晕,“我知道你还在!你出来!”

      寂静的广场上,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就在祈光以为他真的走了的时候,急诊大楼侧面的一棵百年老榕树下,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傅沉舟单手插在口袋里,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一步步走到祈光面前。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将祈光整个人完全笼罩在内。

      他看着祈光发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喊什么。大半夜的,医院禁止喧哗。”

      “你疯了吗?!”祈光一把揪住傅沉舟的衣领,碧色的眼眸里满是绝望的愤怒,“谁让你去交钱的?!你哪来的那么多钱?!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用命打球换来的前途!你把钱砸在我这种人身上,你是不是疯了!”

      祈光的手指冰凉刺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傅沉舟的衣领撕裂。

      傅沉舟任由他揪着,没有躲,也没有反抗。他低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盈满泪水却死咬着不肯落下的碧色眼睛,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祈光冰冷颤抖的手腕。

      傅沉舟的掌心滚烫,带着一层粗糙的薄茧。

      “我是疯了。”傅沉舟的声音低哑而危险,他微微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了祈光的鼻尖,“七年前被锁在那个黑屋子里的时候,我就疯了。祈光,你听好。”

      他一字一顿,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的前途,我乐意给谁铺路就给谁铺路。你觉得你配不上?你觉得你拖累我?”

      傅沉舟突然用力一拽,将祈光整个人死死地按在自己坚硬的胸膛上。

      “唔!”祈光猝不及防地撞进那个满是烈火和皂角香的怀抱,剧烈的心跳声隔着单薄的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

      “只要我傅沉舟活着一天,你就休想把我推开。”傅沉舟单手揽着祈光清瘦的腰,另一只手强行把祈光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塞进自己温暖的冲锋衣口袋里,死死捂住。

      “你烂在泥里,我就陪你烂在泥里。你觉得你是无底洞,老子就拿命去填!”傅沉舟咬牙切齿地说着最狠的情话,“所以,收起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乖乖待在我身边,听懂了吗?”

      这番带着狂风暴雨般侵略性的话,彻底击碎了祈光最后的防线。

      他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傅沉舟黑色的外套上,瞬间消失不见。

      “可是……可是你会毁了的……”祈光把脸埋在傅沉舟的胸口,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我太脏了……我每天都在算计几块钱,我身上全都是大排档的臭味……傅沉舟,你别对我这么好,求求你,别对我这么好……”

      他越是这样说,傅沉舟抱着他的手臂就收得越紧,紧得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你不脏。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光。”傅沉舟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搁在祈光那一头柔软的金发上,声音终于柔软了下来,“别推开我了,好不好?”

      祈光在那个滚烫的怀抱里颤抖着。
      他贪恋这种温度,贪恋到骨髓都在发疼。但他脑海里依然清醒地倒计时着现实的残酷。

      他猛地狠下心,用力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傅沉舟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后退了两步。

      冷风重新灌满了他单薄的外套。

      “我会把钱还给你的。一分不少。”祈光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清冷、决绝,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哭泣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不敢再看傅沉舟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入了茫茫夜色中。像一个被阳光烫伤的逃兵。

      凌晨三点半。
      老巷的最深处。

      祈光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那间永远照不进阳光、散发着霉味的逼仄破屋。

      他没有开灯。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命力,顺着冰冷的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他太累了,身体和灵魂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他摸黑走到那张硬板床边,连鞋都没脱,直接倒在了上面。他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个还在母胎里的婴儿,试图用这种姿势来寻找一点微薄的安全感。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傅沉舟掌心的滚烫温度。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冷冽的皂角香。

      祈光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那枚挂在脖子上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发亮的黑色吉他拨片。

      这七年来,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他都是靠着这枚拨片挺过来的。今天,当傅沉舟真的像天神一样降临,替他挡去所有的风雨时,他却亲手把他的神明推回了深渊。

      “对不起……傅沉舟……”

      十七岁的金发少年,在这间破旧、漆黑的小屋里,将那枚坚硬的塑料拨片死死地按在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眼泪顺着高挺的鼻梁,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发黄的枕头。

      “我怎么敢拖累你啊……”

      极度的疲惫和剧烈的情绪消耗终于彻底击垮了他。祈光紧紧握着那枚吉他拨片,在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梦里,没有冰冷的洗碗水,没有还不完的医药费。
      只有老巷那个盛夏的午后。
      一棵百年梧桐树。
      一个有着冷白皮和锋利黑发的男孩,坐在斑驳的树影下,抱着那把旧木吉他,为他弹奏着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旷野之音。

      而他,依然是那个捧着旧相机、满眼都是他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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