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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冷雨里的伞骨与碾碎的流言 高二(3) ...

  •   高二(3)班的教室里,暖气还没供上,初冬的温度带着一丝萧瑟。

      傅沉舟坐在倒数第二排,左脚打着绷带搭在前面的横栏上。他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直盯着后门的走廊,脑海里全是不久前在洗手间里,祈光趴在他肩窝里哭泣的柔软模样。

      他以为那层坚冰终于被他敲碎了。他甚至连未来怎么把这小骗子拐回家、怎么名正言顺地照顾他一辈子都想好了。

      “啪嗒。”

      一只装满温水的水杯,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傅沉舟的课桌上。

      傅沉舟满眼笑意地抬起头,正准备伸手去拉那只手。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张没有丝毫温度、冷得仿佛能结出冰花来的脸。

      祈光那双原本盈满春水的碧色眼瞳,此刻重新被砌上了厚厚的冰墙。他没有看傅沉舟,只是用那种令人窒息的客套语气,轻声说道:

      “傅同学,你的水。”

      说完,他立刻将手收回,仿佛傅沉舟周围有一层看不见的毒圈。他拉开自己的椅子,挺直脊背坐下,翻开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傅沉舟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了。悬在半空中的手,尴尬而恼火地收了回来。

      “祈光,你又在发什么疯?”傅沉舟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明明去打水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去了一趟开水房,这小子又变回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没有。”祈光连头都没回,声音平静得让人抓狂,“快上课了,我得看书。如果傅同学脚疼需要去医务室,可以叫蒋浩,我接下来的几节课要准备周考,可能不太方便做你的拐杖了。”

      轰——
      傅沉舟胸腔里的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好,很好。
      用完就丢,过河拆桥。不仅把称呼变回了冷冰冰的“傅同学”,连好不容易骗来的“拐杖”福利都要单方面撕毁。

      傅沉舟死死地盯着祈光那单薄的背影,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不知道祈光到底听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小骗子又在用那种自以为是的方式,试图把他推开。

      “行。你长本事了。”傅沉舟冷笑了一声,一脚踹在祈光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祈光的身体因为这一踹而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握着笔的手依然死死地稳住,没有回头,只是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从那天下午开始,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而比这更让祈光窒息的,是如同瘟疫般在校园里悄然蔓延的流言蜚语。

      那几个七班学生在楼梯间的恶毒揣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高二年级。

      “小白脸”、“出来卖的”、“被有钱老男人包养”、“倒贴转校生吸血”……这些肮脏的标签,被一张张年轻却满怀恶意的嘴,死死地贴在了明城中学高高在上的“祈神”身上。

      起初只是走廊上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渐渐地,演变成了实质性的孤立。

      发下来的测验卷子,传到祈光前面的同学时,对方会像躲避病毒一样,直接把卷子扔在地上,不肯递到他手里;
      去食堂打饭,只要祈光排在哪一队,那一队的人就会立刻散开,用一种鄙夷又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他那张自带异域风情的脸。

      甚至连平时最爱找他借作业的几个男生,也都眼神躲闪地绕着他走。

      祈光就像一座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岛。

      但他没有反驳,更没有求救。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只有他彻底变成一滩烂泥,彻底被所有人唾弃,傅沉舟才会看清现实,才会觉得恶心,从而离他远远的,去走那条原本属于天之骄子的、光芒万丈的路。

      只要能护住傅沉舟的名声和前途,他宁愿自己在这场流言的凌迟中被千刀万剐。

      傅沉舟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不是没察觉到班里气氛的诡异,蒋浩也曾支支吾吾地想跟他说些什么,都被他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他在等。他气祈光的忽冷忽热,他非要看着这小刺猬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直到周五的傍晚。
      一场毫无征兆的深秋暴雨,倾盆而下。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放学铃声打响后,没带伞的学生们在走廊上哀嚎,有伞的则三三两两地冲进雨幕中。

      祈光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的一楼大厅。

      看着外面仿佛要将世界淹没的暴雨,他摸了摸空荡荡的书包侧兜。他的那把旧雨伞,昨天已经被他在兼职的便利店里不小心折断了伞骨,根本无法使用。

      现在这个时间,再不赶去医院送饭就来不及了。
      祈光咬了咬牙,把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拉起校服外套的拉链,准备直接冲进暴雨里。

      就在他即将踏出台阶的那一瞬间。

      后衣领突然被人一股蛮横的力量死死揪住,硬生生将他拽回了屋檐下。

      “你他妈不要命了?这么大的雨往里冲,想死在路上吗?”

      头顶上方,传来傅沉舟夹杂着怒火和沙哑的低吼。

      祈光惊愕地回过头。
      傅沉舟左脚打着绷带,手里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双人伞。他没有带拐杖,大半个身子的重心都靠在另一条完好的腿上。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怒气,黑眸死死地盯着祈光苍白的脸。

      “傅……傅同学……”祈光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我赶时间。”

      “闭嘴。”傅沉舟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揽住祈光的肩膀,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强行按进了那把黑伞的保护圈内。

      “我脚疼,走不了路。你答应过做我的拐杖,现在想反悔?没门。”

      傅沉舟的借口找得蛮横又霸道。他不由分说地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祈光身上,两人在狭窄的伞下,被迫紧紧地贴靠在一起。

      “走。”傅沉舟冷冷地下令。

      祈光根本无法挣脱,也不敢用力挣脱,生怕害得傅沉舟摔倒二次受伤。他只能僵硬着身体,撑着傅沉舟的腰,一步一步走进了漫天的雨幕中。

      雨下得太大了。
      劈头盖脸的雨声掩盖了周遭的一切喧嚣。

      黑色的伞面下,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逼仄空间。

      两人的肩膀紧紧相贴,每一次迈步,肢体都会产生不可避免的摩擦。祈光甚至能透过薄薄的校服,感受到傅沉舟手臂上那滚烫的体温。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水气味和傅沉舟身上那种特有的冷冽皂角香。

      傅沉舟比祈光高出快十公分,他撑着伞,伞面不动声色地、大幅度地向祈光那边倾斜。

      冰冷的雨水顺着伞骨,毫不留情地砸在傅沉舟另一侧暴露在外的肩膀和半边背影上,瞬间将他的黑色外套浇得湿透。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搂在祈光肩膀上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你……你的伞倾斜了……”祈光发现了他的异样,声音在雨声中微微发颤,“你淋湿了。”

      “管好你自己。”傅沉舟连看都没看他,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让我看到你故意淋雨作践自己,我打断你的腿,让你跟我一样坐轮椅。”

      这句带着狠厉的威胁,却像是一只温暖的大手,狠狠地揉捏着祈光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两人在雨中艰难地前行。
      雨水打湿了祈光的裤腿,但他的上半身却被傅沉舟护得滴水不漏。在这个小小的伞下,祈光听着耳边傅沉舟沉稳的心跳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失速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他贪恋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贪恋到眼眶发酸。可那些刺骨的流言蜚语,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有多么不堪。

      “傅沉舟……”祈光低垂着眼眸,看着两人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音破碎而绝望,“离我远一点吧……就算我求你了。”

      傅沉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雨伞下,他转过头,那双被雨水洗刷过的黑眸里,翻涌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风暴。他死死地盯着祈光,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指关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两人在雨中僵持了足足一分钟,最终,傅沉舟一言不发,带着一身逼人的寒气,继续往前走。

      这场雨中的同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周一。

      早读课还没开始,高二(3)班的教室里就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祈光像往常一样,顶着眼底的乌青走进教室。然而,当他走到倒数第二排自己的座位前时,脚步却猛地停住了。

      他的课桌上,被人用红色的白板笔,歪歪扭扭地写满了恶毒的字眼。

      “恶心!”
      “混血野种滚出明城!”
      “出来卖的小白脸!”
      “别来沾边,脏死了!”

      不仅如此,他放在桌膛里的几本竞赛书,也被撕成了碎片,混合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污水,烂泥一样地糊在他的椅子上。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人幸灾乐祸地偷笑,有人心虚地低下头,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这就是流言的威力,它能把一群原本普通的学生,变成面目可憎的施暴者。

      祈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种深深的、麻木的死寂。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恶意,只要不牵扯到傅沉舟,他什么都可以忍。

      他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划痕的手,默默地拿起抹布,准备去擦拭桌上的那些脏字。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教室所有的玻璃窗都发出了嗡鸣!

      所有人惊恐地回头。

      后门处,傅沉舟单腿站立,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把金属扫把。刚才那声巨响,是他用扫把柄狠狠砸在门框上发出的。

      此时的傅沉舟,宛如一头彻底被激怒的、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疯狼。

      他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冷白皮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那种狂暴的、仿佛要将整个教室屠戮殆尽的杀气,让空气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根本没有用拐杖,也没有让人扶。他忍着左脚脚踝撕裂般的剧痛,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却又气势骇人地走到了祈光的课桌前。

      他看清了桌上的那些红字,看清了椅子上的污水。

      “谁干的。”

      傅沉舟的声音不高,沙哑低沉,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教室里死寂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那个带头恶作剧的男生,吓得脸都白了,死死地低着头,浑身发抖。

      “我再问最后一遍。”傅沉舟猛地转过头,凌厉的黑眸扫过全班,眼底的戾气不再有任何压抑,“谁、干、的。”

      依然没有人敢说话。

      傅沉舟冷笑了一声。
      他突然扬起手里的金属扫把,“哐当”一声巨响,直接将旁边一张空课桌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文具飞溅了一地!

      几个前排的女生吓得当场尖叫出声,抱头缩在座位上。

      “傅沉舟!你别闹了!”祈光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傅沉舟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惊恐和哀求,“这是学校!你会被开除的!算我求你,别管我了!”

      他最害怕的画面还是出现了。他拼命想要推开傅沉舟,就是为了不让傅沉舟为了他沾上这些烂泥。

      “放手。”傅沉舟反手握住祈光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却避开了他手背上的伤口。

      傅沉舟转过身,将祈光强硬地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那些恶毒的字眼和全班的目光,死死地挡在外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带头男生,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一把揪住那男生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是不是你?”傅沉舟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在对方脸上。

      “傅、傅哥……我错了……我就是开个玩笑……”男生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玩笑?”傅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让整个高二年级走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不是爱传流言吗?不是爱说他被人包养吗?”

      傅沉舟猛地将那男生摔在地上,然后转过身,在一片死寂的教室里,一把拉起祈光的手,十指紧扣,高高地举起!

      祈光错愕地睁大了双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今天我傅沉舟就把话放在这里,让你们听个清楚!”

      傅沉舟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霸道和不顾一切的深情:

      “他祈光,从来不是什么出来卖的,更不是什么任人践踏的烂泥!”

      “他是我傅沉舟放在心尖上、拿命护着的人!是我这辈子认定的唯一的底线!”

      “你们这群垃圾,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以后谁要是再敢动他一根头发,再敢让他听到一句脏话……”

      傅沉舟死死地盯着全班,眼神中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

      “我保证,我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

      这番如同惊雷般的宣誓,不仅震碎了教室里的所有流言,也彻底震碎了祈光心里最后的那道防线。

      傅沉舟没有被流言逼退。
      他选择了在所有人面前,用最惨烈、最不留后路的方式,撕开所有的遮羞布,将祈光这只浑身是伤的小刺猬,强行拖进了自己的阳光里。

      祈光站在傅沉舟的身后,看着这个即使瘸着腿、也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为他挡下所有恶意的背影。

      眼泪,终于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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