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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锈的铁门与无光的暗室 夕阳的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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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终于被老巷高耸且破败的砖墙彻底吞没。原本就昏暗的巷道,此刻更是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脏布,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
祈光抱着那几个干瘪的塑料瓶,站在老巷的一个岔路口,目送着那个背着木吉他的挺拔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直到那人彻底看不见了,祈光才像是一只终于确认了安全的小动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白皙纤细的手指隔着洗得发黄的旧T恤,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衣服底下,那一枚深黑色的塑料拨片正静静地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塑料的边缘有些磨损,并不光滑,却像是一块烙铁,在他常年冰冷荒芜的世界里,烙印下了一分不可思议的温度。
“傅沉舟……”
八岁的祈光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浅碧色的眼瞳里漾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他转过身,沿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走向巷子最深、最阴暗的角落。越往里走,那股混杂着下水道腐臭、劣质煤烟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就越发刺鼻。
这里是整个明城老巷最底层的贫民窟。
祈光在一扇摇摇欲坠、连漆皮都掉光了的木门前停下。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在痛苦地呻吟。
推开门,一股浓重到让人几乎窒息的廉价中药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到十平米的昏暗房间里,哪怕是白天也需要开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墙壁被常年的湿气侵蚀,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发霉的砖块。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逼仄的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
“咳咳……小光……回来了?”
女人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蛛丝。她艰难地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当她看到门口那个有着一头浅金亚麻色微卷短发、拥有一双清澈碧眼的男孩时,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挣扎,但很快又被深切的悲哀与母爱所取代。
这是祈光的母亲,林婉。
七年前,那个说着一口流利中文、满嘴浪漫甜言蜜语的英国籍独立摄影师,在祈光出生的那一天彻底人间蒸发。他留下了一个虚假的身份信息,一台旧胶片机,以及一个因为混血长相而在这个保守老巷里备受冷眼与唾骂的“野种”。
林婉本就脆弱的神经被彻底击垮,随后便是接踵而至的重度抑郁、心脏病,以及可怕的肾衰竭。如今,她只能常年卧床,靠着微薄的低保和昂贵的透析艰难续命。
“妈,我回来了。”祈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个空塑料瓶放在墙角的编织袋里,然后快步走到床前。
他清瘦的身躯在床边蹲下,一双澄澈的碧眼满是担忧地看着母亲毫无血色的脸庞。他伸出细瘦的手,熟练地替母亲掖好被角,那张自带异域精致感的脸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懂事与坚韧。
“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林婉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祈光那头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泛着微光的金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力,“都是妈妈没用……连累了你……”
祈光的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水汽。他想起了巷子死角里那个胖男孩恶毒的咒骂,想起了自己被推撞在粗糙砖墙上的疼痛。
但在眼泪掉下来之前,他狠狠地咬住了下唇,用力摇了摇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有,妈。今天没有人欺负我。我还遇到一个……一个很好的人。”
“好人?”林婉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吃人的老巷里,哪里有什么好人。她只当是儿子在安慰自己。
“嗯。”祈光重重地点头,手指不由自主地隔着衣服按紧了那枚拨片,“他很厉害,他还会弹吉他。他弹得……特别特别好听。”
那是祈光词汇量里能想到的最高赞美。
安顿好母亲喝下苦涩的药汁睡下后,祈光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落——一个用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勉强能称之为“书桌”的地方。
他趴在地上,从床底最深处费力地拖出一个生满了铁锈的饼干盒。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台沉甸甸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旧胶片相机。
那是那个未曾谋面的英国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祈光恨那个男人。他在老巷里因为这头金发和这双碧眼遭受的每一次白眼、每一句“野种”的谩骂,都在提醒着他那个男人的不负责任与残忍。
可是,他又无比沉迷于这台冰冷的机械。
这台相机,是他在这个逼仄、肮脏、令人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一丝“美”。
祈光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台胶片机,用干瘪的衣角一点点擦拭着镜头上的灰尘。他清瘦挺拔的背脊在昏暗的光线里弓成一个脆弱的弧度。
他把眼睛凑到冰冷的取景器前。
取景器里没有装胶卷——他根本买不起哪怕是最廉价的过期胶卷。但在按下那一声清脆的机械快门声“咔哒”时,祈光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定格了一幅画面。
那是百年老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碎裂在满地的青砖上。
画面正中央,是一个有着冷白皮肌肤和一头利落锋利黑发的男孩。男孩眉骨如刀,下颌线清晰如雕刻,狭长墨黑的眼眸微微垂着,修长的手指拨弄着一把旧木吉他的琴弦。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气场,在光影的切割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张力。
“傅沉舟……”祈光闭上眼睛,眼眶发热。他多想,多想真的有一卷底片,能把那束短暂照进他深渊里的光,永远地留下来。
与此同时,老巷街口的另一头。
这里的房屋结构比祈光家所在的深巷要好上一些,是早年间某国营厂的家属院。但在岁月的侵蚀下,同样显得破败不堪。
一扇生锈的厚重铁门前,傅沉舟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九岁的男孩,身形已经有了不属于同龄人的宽阔肩线和紧实的肌肉轮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背上背着那把旧木吉他,整个人就像一把尚未开刃、却已经透出森冷寒芒的绝世兵刃。
“嘎吱——”
傅沉舟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屋内没有开灯。哪怕是傍晚,由于户型和楼间距的遮挡,这间屋子也如同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白酒味,以及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傅沉舟没有换鞋,只是沉默地往里走。他习惯了这种死寂,也习惯了黑暗。
“啪!”
突然,客厅的白炽灯被人猛地拉亮。刺眼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沙发上,坐着一个满身酒气、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男人双眼通红,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这是傅沉舟的父亲,傅建国——一个曾经在商场上意气风发,却因为轻信他人导致倾家荡产、如今只能在这个老巷里借酒浇愁的失败者。
傅建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傅沉舟背上的那把旧木吉他,那原本就因为醉酒而扭曲的五官瞬间变得更加狰狞。
“老子在外面为了还债给人装孙子,你他妈的又背着这堆破烂木头去哪鬼混了?!”傅建国猛地站起身,随手抓起桌上一个空酒瓶,狠狠地砸在傅沉舟脚边的水泥地上。
“砰!”
玻璃碎片四溅,有几片擦过傅沉舟裹在宽松长裤里的小腿,划出细小的血痕。
但傅沉舟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站在原地,冷白皮在刺眼的灯光下泛着近乎冷酷的光泽。他那一头锋利的黑发微微垂在额前,一双狭长而墨黑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父亲。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和隐忍。
他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在这个疯子面前都毫无意义。
“哑巴了?!老子问你话呢!”傅建国被儿子那种骨子里的冷傲和无视彻底激怒,大步冲上前来,扬起粗糙的手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落在傅沉舟的脸上。
力道极大。傅沉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冷白色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印,嘴角溢出一丝腥甜的血迹。
但他依然没有出声。那清晰如刀刻般的下颌线死死地紧绷着,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倔强与狠绝。他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握着吉他背带的手,哪怕指骨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把吉他,是他死去的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是他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家里,在这个压抑的世界里,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出口。
“玩这些下三滥的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把老子的钱还回来吗!”傅建国指着傅沉舟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和你那个短命的妈一样,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废物!”
傅沉舟的眼神在听到“妈”这个字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那双原本只是漠然的黑眸里,猛地爆发出一种仿佛野兽护食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疯批与戾气。
他微微抬起头,直视着傅建国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闭嘴。”
傅建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儿子,那一瞬间,他竟然被傅沉舟眼底那股不计后果的狠绝气场震慑得后退了半步。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那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最终,傅建国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咒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回卧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傅沉舟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着。他抬起手背,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转身走进自己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狭小卧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傅沉舟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吉他解下来,像对待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宝一样,轻轻地放在床上。
他坐在床沿边,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开灯,因为不需要。
在这个家里,他早就习惯了黑暗。他就像是一艘在深海中独自沉没的孤舟,四周都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没有方向,没有锚点,甚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沉默地抬起手,习惯性地想要去摸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黑色拨片。那是他每次挨打、每次觉得快要窒息时,用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习惯动作。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自己冰冷的锁骨。
傅沉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黑黑暗中,那双如刀锋般锐利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想起了下午在老巷的死角里,那个被推搡在墙上的瘦弱身影。想起了那头在阴暗处依然能发光的浅金亚麻色卷发,想起了那双清澈到底、盈满水光的碧色眼眸。
那个叫祈光的混血小怪物。
长得像个洋娃娃,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被人踩在泥里依然死死护着塑料瓶的韧劲。干净得刺眼,脆弱得要命。
自己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把拨片给了他?
傅沉舟烦躁地闭上眼睛,向后倒在硬板床上,手臂横搭在眼前。脑海中,祈光那仰着头,红着眼眶大声说“我记住了!傅沉舟!”的样子,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撞进了他这片死寂的深渊里。
真麻烦。
傅沉舟在心里冷冷地想。
明天如果那小子再敢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绝对要把他赶走。
可是,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老巷的薄雾时,事情并没有如傅沉舟所愿。
这一天,傅沉舟罕见地没有出门。傅建国昨晚喝多了,今天脾气异常暴躁,锁死了大铁门,不准傅沉舟踏出家门半步。
傅沉舟被锁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暗室里。他抱着吉他,坐在黑暗中,手指一遍遍地在空气中做着按弦的动作,哪怕没有拨片,指尖在硬质的琴弦上磨出了水泡,他也像是不知疼痛一般。
他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
可是,当墙上挂钟的时针缓慢地指向下午四点——也就是昨天他们在梧桐树下相遇的时间时,傅沉舟拨弄琴弦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棵巨大的百年梧桐树。
那小子……今天还会去吗?
如果去了,没看到自己,是不是又会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猫一样,躲在树干后面偷偷地哭?
傅沉舟用力地握紧了琴颈,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紧闭的房门前,用力地拧了拧门把手。
纹丝不动。外面被反锁了。
傅沉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后退两步,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脚,重重地踹在木门上。
“砰!”
巨大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他妈在里面发什么疯?!”门外传来傅建国暴躁的怒吼,“再给老子踹一下试试?!”
傅沉舟没有出声,狭长的黑眸里透出一种不管不顾的疯批劲。他后退,再次抬腿。
“砰!”
门框开始剧烈地摇晃,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傅沉舟就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困兽,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拼命地想要撞开那扇生锈的门。
而此时此刻,在老巷深处的百年梧桐树下。
阳光被茂密的树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八岁的祈光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生锈铁盒,安静地坐在那条粗糙的石条凳上。他今天特意把那件洗得发黄的T恤洗得很干净,浅金色的微卷短发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那个深黑色的塑料拨片,被他用红线妥帖地挂在脖子上,此刻正安静地贴着他的锁骨。
他手里捧着那台没有胶卷的旧胶片机,澄澈的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他会来的……”祈光轻声对自己说,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哪怕巷口空无一人,哪怕知了的叫声吵得人心烦意乱,祈光依然坐得笔直。他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等待着他的神明降临。
每一次巷口有脚步声响起,他都会猛地抬起头,那一头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但每一次,当看清来人不是那个有着冷白皮和锋利黑发的身影时,他眼底的光又会迅速地黯淡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夕阳再次将老巷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祈光依然坐在树下,清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旧胶片机的金属外壳,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但他没有走。
“我记住了。”祈光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住不让它掉下来。他握着胸前的拨片,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傅沉舟,你给了我拨片……你不能骗我。”
深渊里的锁链正在被撞击,而微弱的光芒,正执拗地在原地等待着属于它的归宿。
这场在老巷里悄然滋生的、关于救赎与等待的宿命,才刚刚掀开它最残忍、也最动人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