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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快门与盛夏的锚点 第二天正午 ...

  •   第二天正午,那扇生锈的沉重铁门才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拧开。

      傅建国顶着一头乱发,满身散发着宿醉后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骂骂咧咧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白酒。他压根不记得昨天自己顺手反锁了儿子的房门,只是瞥了一眼那扇布满裂纹、门轴都有些变形的木门,烦躁地踹了一脚:“死在里面了?滚出来做饭!”

      门没有锁,那一脚直接将门踹得大开。

      昏暗逼仄的房间里,九岁的傅沉舟正坐在那张硬板床上。他没有开灯,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冷白皮的肌肤在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泛着一层冷硬的质感。他的右侧肩膀处,那件黑色背心已经被磨破了一点,露出的皮肤上印着一大块骇人的青紫——那是昨天不知疲倦地撞门留下的痕迹。

      听到动静,傅沉舟缓缓抬起头。

      那双狭长墨黑的眼眸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委屈,也没有对父亲的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死水般的漠然。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拿起床上的旧木吉他,熟练地背在背上。

      “老子叫你去做饭,你又背着这破烂去哪?!”傅建国见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无名火起,扬起手里的酒瓶就要砸过去。

      傅沉舟身形一侧,异常敏捷地躲过了那带着劲风的酒瓶。他连看都没看父亲一眼,径直越过满地狼藉的客厅,推开大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快,起初只是大步流星,到了巷子拐角处,那双踩着旧球鞋的脚却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青石板路,热浪扭曲了视线。傅沉舟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额前锋利的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冷峻的眉骨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胸腔里有一团无名火在烧,烧得他心脏跳动的频率都乱了半拍。

      百年老梧桐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傅沉舟的脚步猛地顿住,因为惯性,旧球鞋在青砖上擦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树下有人。

      那个有着一头浅金亚麻色微卷短发的男孩,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粗糙的石条凳上。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宽大T恤,清瘦的身子蜷缩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生了锈的沉重饼干盒。

      也许是因为等得太久,也许是因为正午的阳光太烈,男孩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是在打瞌睡。那双清澈的碧色眼眸疲惫地半阖着,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而那个深黑色的吉他拨片,正被一根红线稳稳地挂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着。

      傅沉舟站在原地,足足看了他半分钟。

      昨天他没来,这小子难道从昨天下午一直等到了现在?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傅沉舟自己按了下去。不可能,老巷的夜里全是游荡的酒鬼和野狗,这小子那么胆小,不可能半夜还待在这里。

      但他今天又来了。并且看他那副靠着树干快要睡着的虚弱模样,显然是在这烈日下守了很久。

      傅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种莫名烦躁又略带刺痛的陌生情绪。他迈开长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哪怕他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但当属于他那高大身影的阴影笼罩下来时,浅睡中的祈光还是像只受惊的鸟儿一样,猛地惊醒了。

      祈光仓皇地睁开眼,浅碧色的眼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水汽和迷茫。当他彻底看清站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挡住了大半刺眼阳光的黑发男孩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原本暗淡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了一把揉碎的星光。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问他昨天为什么没来。

      祈光只是仰起头,白皙瘦弱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防备、干净到让人心颤的笑容,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却透着浓浓的惊喜:“傅沉舟……你来了!”

      傅沉舟微微垂下眼睫,视线扫过祈光干裂的嘴唇,以及他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铁盒。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易察觉地松动了半分,声音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冷硬:“昨天……家里有点事,门被锁了。”

      这是九岁的傅沉舟,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解释自己的行踪。

      祈光愣了一下,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头金发在阳光下晃动着:“我知道的!我昨天等到天全黑了才回家……但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

      他一边说,一边宝贝似的将脖子上的黑色拨片托在掌心,像是在展示某种不可侵犯的契约,“因为你给了我这个,你不会骗我的。”

      傅沉舟盯着那枚拨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将背上的吉他解下来,在石条凳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这是一个足够安全,却又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距离。

      “你抱的什么破铜烂铁。”傅沉舟一边调弦,一边用余光瞥向那个生锈的饼干盒。

      祈光听到这话,像是献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铁盒。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台沉甸甸的旧胶片机。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这台相机的重量几乎能让他的手腕发酸,但他却捧得异常稳当。

      “这是相机。”祈光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平时少见的固执,“我爸爸……留下的。它可以把好看的东西永远留下来。”

      傅沉舟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住。老巷里的人都知道祈光是个被洋人爹抛弃的混血儿,这是祈光在这个地界上遭受所有谩骂的根源。可这小子,竟然把那个抛弃他的男人留下的东西当成宝贝。

      “有胶卷吗?”傅沉舟冷冷地问,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现实的残酷。

      祈光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他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声音小了下去:“没有……我买不起。”

      “没胶卷你拍个屁。”傅沉舟毫不留情地嘲讽,但他拨动琴弦的动作却放轻了。

      “能拍的!”祈光突然抬起头,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微光。他吃力地举起那台沉重的旧相机,将取景器贴近自己的眼睛,黑洞洞的镜头直直地对准了坐在不远处的傅沉舟。

      隔着冰冷的玻璃镜片,祈光看到的世界被切割成了一个完美的四方框。

      框里,是斑驳的树影,是老旧的青砖墙,还有坐在光影交界处、那个冷若冰霜却又如同神明般降临在他生命里的少年。傅沉舟的冷白皮在取景器里显得更加清透,那锋利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抱着吉他时隐隐绷紧的手臂线条,一切都完美得让祈光挪不开眼。

      祈光纤细的手指搭在快门键上,闭上左眼,右眼透过取景器深深地注视着傅沉舟。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快门声在闷热的午后响起。

      没有底片,没有显影液,这只是一次毫无意义的机械运动。

      但祈光却缓缓放下相机,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浅笑,那双浅碧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傅沉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点了点心脏的位置。

      “它没有胶卷,但我把刚才的你,装进这里了。”祈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在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深情与郑重,“永远都不会弄丢。”

      傅沉舟弹琴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男孩。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动”的情绪。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充满暴力、冷漠、酒气和咒骂的环境里,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温柔,什么是珍视。

      而现在,一个八岁、连饭都吃不饱的混血男孩,用一台没有胶卷的破相机,告诉他:你很重要,我把你装进心里了。

      傅沉舟猛地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紧。他用力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略显突兀的重音,试图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随便你。”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低垂着眼眸,不再看祈光,“只要你不嫌手酸。”

      祈光知道,这就是傅沉舟默许了。他高兴地重新举起相机,哪怕手腕因为重量而微微发抖,他也乐此不疲。

      从那天起,百年老梧桐树下,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共享的秘密基地。

      整个漫长的盛夏,只要傅沉舟不被那个酒鬼父亲锁在家里,他都会背着那把旧吉他来到这里。而祈光,永远是那个比他先到、坐在石凳上安静等待的金发小尾巴。

      傅沉舟话很少。他总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他弹的曲子大多没有名字,有些是从破旧的收音机里听来的旋律,有些则是他自己随手拨弄出的和弦。那些琴声里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孤寂、愤怒,以及一种渴望撕裂黑暗的挣扎。

      而祈光,就是他唯一的听众。

      祈光不懂乐理,但他懂傅沉舟。他能听出琴声里哪一段是傅沉舟昨天又挨了打的烦躁,哪一段是他对这片老巷的厌恶。每当这时,祈光就会放下手中的相机,安静地挪到傅沉舟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自己瘦弱的肩膀,轻轻靠着傅沉舟结实的手臂。

      起初,傅沉舟对这种肢体接触会本能地僵硬和排斥。但渐渐地,当那股属于祈光身上特有的、类似于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萦绕在鼻尖时,傅沉舟紧绷的肌肉会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他,任由那头毛茸茸的金发蹭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弹琴,我拍照。”
      “你唱歌,我伴奏。”

      这是祈光某天下午,看着傅沉舟出神时,轻声许下的诺言。

      “你会弹吉他?”傅沉舟当时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现在不会,但我可以学!”祈光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等你以后当了很厉害的歌手,我就站在你旁边,给你弹吉他。我还要用真正的底片,给你拍好多好多照片。”

      傅沉舟冷哼了一声:“谁说我要当歌手了。蠢货。”

      话虽这么说,但从那以后,傅沉舟在自己练琴之余,会破天荒地把那把对他来说如同生命般重要的旧木吉他,塞进祈光怀里。

      “手腕太软了,用力按下去。”傅沉舟皱着眉头,伸手纠正祈光的姿势。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上带着粗糙的薄茧。当他的手覆在祈光那双白皙纤细、甚至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背上时,温度的差异让祈光忍不住缩了一下。

      “疼就别学。”傅沉舟作势要收回琴。

      “不疼!”祈光死死抱住吉他,咬着牙将稚嫩的指尖按在坚硬的钢丝琴弦上。很快,白嫩的指尖就被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但他就是不松手。

      傅沉舟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没有再强迫祈光按那些复杂的和弦,而是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教他最基础的扫弦。

      一大一小两双手,交叠在斑驳的木质琴身上。老巷的蝉鸣声似乎都变得不再刺耳,时光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被拉得无限缓慢而温柔。

      在这段日子里,老巷里那些平时喜欢欺负祈光的熊孩子,彻底绝了找他麻烦的念头。

      因为有一次,那个曾经带头欺负祈光的胖男孩,只是在巷口对着祈光的背影喊了一句“小洋鬼子”,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傅沉舟单手拎着衣领,硬生生按在了粗糙的砖墙上。

      那一天,九岁的傅沉舟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物。他没有动手打人,只是用那双狭长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胖男孩,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废了你的腿。”

      那股不计后果的疯批狠劲,直接把胖男孩吓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跑了。

      从那以后,整个老巷都知道,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金发混血儿,被老巷里最不能惹的怪物给彻底罩住了。

      夏末的一个傍晚,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了壮丽的紫红色。

      傅沉舟今天难得没有弹琴,他手里拿着两根冰棍——那种老巷小卖部里最便宜的、只要一毛钱一根的糖水冰棍。

      他将其中一根递给身边的祈光。

      祈光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伸出粉红色的舌尖轻轻舔了一口。劣质的香精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但他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傅沉舟。”祈光舔着冰棍,转头看着身边的男孩。

      “嗯。”傅沉舟咬碎了一块冰,连头都没转。

      “你以后……会一直都在这里吗?”祈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敏感的患得患失。他太害怕失去了,父亲消失了,母亲的生命也在倒计时,他只有傅沉舟了。

      傅沉舟咬冰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头,看着祈光那双在夕阳下折射出漂亮光泽的碧色眼眸。那里面藏着太多的易碎感,仿佛只要他说出一个“不”字,这双眼睛里的光就会彻底熄灭。

      傅沉舟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祈光胸前那枚随着呼吸起伏的黑色拨片上。

      “只要你不把这玩意弄丢,”傅沉舟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枚塑料拨片,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就在。”

      祈光立刻伸手,死死捂住心口的拨片,笑得眉眼弯弯,连那一头金色的卷发都透着雀跃:“我用命发誓,绝对不会弄丢的!”

      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命运有多么残忍。
      他们以为这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就能抵挡住成人世界即将呼啸而来的狂风骤雨。

      在这片被遗弃的老巷废墟上,两颗千疮百孔的灵魂互相依偎着取暖。傅沉舟成为了祈光抵御世界恶意的最坚硬的盾牌,而祈光那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仰望,也成为了傅沉舟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愿意为之停留的锚点。

      深渊接纳了光,光也照亮了深渊。

      然而,在这个夏天即将彻底结束的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像一把毫不留情的尖刀,生生切断了这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羁绊。

      而那把承载着两人所有秘密与温度的旧木吉他,也将在这场变故中,迎来它颠沛流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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