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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眼底的乌青与迟到七年的风 清晨六点, ...

  •   清晨六点,老巷的空气里还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祈光站在逼仄洗手间那面破了一角的镜子前,拧开生锈的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重重地泼在脸上。冷水刺激着神经,勉强压下了一阵又一阵袭来的眩晕感。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挺直的鼻梁和冷白色的下巴滴落。镜子里的少年,那双清透的浅碧色眼瞳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那一抹淡淡的乌青,在冷白皮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扎眼。

      凌晨四点才从酒吧走回老巷,他满打满算只在硬板床上合眼了一个半小时。如果不是被长年累月的高压生活逼出了近乎变态的生物钟,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熟练地生火、熬药、给林婉准备好一天的流食,祈光套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明城中学秋季校服,背上书包,走出了那扇永远照不进阳光的木门。

      明城中学,这座城市最好的重点高中。

      能在这所学校就读的,要么是家里非富即贵的本地二代,要么就是成绩常年霸榜的顶尖做题家。祈光显然是后者。

      “早啊,祈神。”
      “祈光,早。”

      刚踏进高二(3)班的教室,几个正在抄作业的男生立刻停下手里的笔,带着几分敬畏和讨好跟他打招呼。

      祈光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径直走到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那头浅金亚麻色的微卷短发在晨曦的微光中散发着柔软的光泽,配上那张自带异域精致感的脸,瞬间吸引了班里不少女生的余光。

      但他周身那股清冷、疏离、仿佛自带结界的气场,却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在明城中学,祈光是一个传奇。
      他包揽了入学以来每一次大考的年级第一,他的理综试卷甚至被年级主任复印下来当作标准答案传阅。也正因为这份令人发指的成绩单,学校高层特批了一项前所未有的特权——祈光可以不参加每天强制的晚自习。

      老师们以为这位天才需要更多自由的时间去钻研竞赛题,同学们以为这位混血校草家境优渥,晚上要去上昂贵的艺术私教课。

      没有人知道,脱下这身校服,他们高高在上的“祈神”,会在酒吧端盘子忍受咸猪手,会在花店搬花泥扎破手指,会在深夜的老巷里为了几块钱的差价和收废品的老板讨价还价。

      第一节课是语文早读。

      祈光翻开课本,单手支着下巴。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底的乌青昭示着他透支的体力。他强撑着困意,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支自动铅笔,在草稿纸的边缘无意识地勾勒着。

      几根线条交错,画出的依然是一把断了琴颈的旧木吉他,和一个模糊的、拥有锋利下颌线的侧脸。

      “砰砰!”

      班主任老赵拿着黑板擦在讲台上用力敲了两下,打断了教室里嗡嗡的背书声。

      “都停一下,安静。”老赵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今天却罕见地站得笔直,甚至还理了理领带。

      “今天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老赵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是从北方省队特招回来的体育尖子生,篮球打得非常棒,以后就是咱们校篮球队的主力了。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人对“体育特招生”的刻板印象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糙汉,并没有抱太大期待。

      祈光连头都没抬,依然盯着草稿纸上的吉他发呆。他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只想熬过这个上午,中午好去食堂后面的水房补个觉。

      “傅同学,进来吧。”老赵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伴随着沉稳而略带随意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了教室门口的阳光。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在那个人踏进门槛的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女生堆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祈光握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人走进来的那一秒,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极为冷冽的、像是北方风雪混杂着某种干净皂角的味道。这种味道,熟悉得让他心底莫名产生了一丝战栗。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看向讲台。

      “啪嗒。”
      手里的自动铅笔掉在桌面上,笔芯瞬间折断。

      祈光瞳孔骤缩,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浅碧色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猛地砸向地面。

      站在讲台上的男生,身高足有188公分。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色秋季校服,但那宽松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隐隐勾勒出极宽的肩线和挺拔的背脊,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他有着冷白至极的肤色,一头黑发修剪得利落锋利。眉骨如刀,眼型狭长而墨黑,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台下,眼神冷冽得如同深冬潭水。清晰如雕刻的下颌线,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厮杀后沉淀下来的冷硬与疯批。

      哪怕七年的时光将他的轮廓打磨得更加成熟、更具攻击性,哪怕他身上那股属于北方街头斗兽场里的血腥味还未完全褪去……

      祈光依然在一秒钟之内,认出了他。

      那是他在无数个绝望的黑夜里,在废品站的泥水里,在每一张被眼泪打湿的画纸上,用尽全力想要记住的神明。

      傅沉舟。

      讲台上的傅沉舟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带着轻微的沙哑,只吐出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傅沉舟。”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祈光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祈光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一种酸涩到极致的情绪直冲鼻腔。他死死咬住下唇,双手在课桌底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冲上去的冲动。

      真的是他。
      他没有死在北方的风雪里,他回来了。

      而就在这时,讲台上的傅沉舟,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班,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四目相对。
      一黑一碧,深渊与湖水,在时隔七年之后,跨越了无数的苦难与折骨,终于在明城中学这间洒满阳光的教室里,轰然撞击在一起。

      傅沉舟的瞳孔在看清那个金发少年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骤缩了一下。

      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手腕上那枚旧银环硌着他的骨头,生疼。

      太像了,又太不像了。
      那一头浅金亚麻色的短发依然柔软,那双碧色的眼睛依然清透。可是,当年那个脏兮兮、一碰就碎、只会躲在他身后哭的小尾巴,如今却坐在阳光里,清冷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琉璃美人。

      更让傅沉舟心头火起的,是祈光眼底那抹刺眼的乌青。
      这小子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为什么看起来还是这么瘦?不仅瘦,还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疲倦。

      傅沉舟移开视线,表面上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冰山大佬模样,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咳咳,傅同学的话比较少哈。”老赵打破了教室里诡异的安静,指了指祈光身后的那个空位,“你个子高,就坐最后排吧。祈光,你举个手,让新同学认一下位置。”

      祈光浑身一僵。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祈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汽强行逼退,然后缓慢、僵硬地举起了一只手。他甚至不敢去看傅沉舟的眼睛。

      傅沉舟拎起单肩包,迈开长腿,顺着过道一步步向后走去。

      嗒、嗒、嗒。
      脚步声仿佛踩在祈光的心尖上。随着那个高大身影的逼近,那股属于成年雄性的压迫感和冷冽气息,瞬间将祈光完全笼罩。

      傅沉舟停在了祈光的课桌旁。

      祈光低着头,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傅沉舟笔挺的长腿,和垂在身侧的那只骨节分明、隐约可见几道陈年淡疤的大手。

      就在祈光以为傅沉舟会直接走到后座时,他桌上的那块橡皮,因为他刚才过于紧张的动作,不小心滚落到了过道上,正好停在傅沉舟的旧球鞋旁边。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微妙。

      祈光愣了一下,本能地弯下腰想要去捡。

      然而,一只修长的大手比他更快。傅沉舟弯下腰,两根手指夹起了那块橡皮。

      祈光抬起头,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得极近。近到祈光能看清傅沉舟黑眸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傅沉舟能清晰地看到祈光校服领口下,那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以及,锁骨中央,那根熟悉的红线。

      傅沉舟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知道那根红线底下挂着的是什么。
      七年了,这傻子居然还戴着。

      一种说不清是酸涩、狂喜还是愤怒的情绪在傅沉舟胸腔里炸开。他强压下想要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揉碎的冲动,站直身体,将那块橡皮随手扔在祈光的课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

      傅沉舟居高临下地看着祈光,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嘲弄与责问:

      “怎么,明城中学的年级第一,连觉都睡不够么?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这句带着刺的调侃,让周围的同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新来的转学生胆子也太大了,第一天就敢当众开“祈神”的玩笑,而且语气还这么嚣张。

      祈光浑身一震。他仰起头,碧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傅沉舟。

      那句“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明明是一句挖苦,却让祈光那颗枯死了七年的心脏,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没有装作不认识我。他在看我。

      祈光那张向来清冷淡漠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慌乱。他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谢谢……傅同学。”

      傅沉舟看着他这副隐忍又乖巧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更甚。他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径直走到祈光身后的座位上,“砰”地一声把书包扔进课桌,拉开椅子坐下。

      从这一刻起,祈光的背后,多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接下来的两节课,祈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甚至不敢往后靠一下,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正如有实质般地落在他的后颈上。

      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连握着笔的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熬到第二节课下课,做课间操的广播音乐响起。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起身往外走,不少女生路过后排时,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帅得惨绝人寰的新同学。

      祈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去洗手间透透气。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校服的下摆突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祈光猛地回过头。

      傅沉舟依然坐在座位上,两条长腿嚣张地敞着。他一只手搭在课桌上,另一只手两根手指捏着祈光的校服衣角。

      周围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后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沉舟微微仰起头,那双狭长锋利的黑眸死死地锁住祈光的眼睛,原本伪装出来的冷漠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他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在梦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沙哑嗓音,缓缓开口:

      “七年了,祈光。你就是这么等我的?”

      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祈光所有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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