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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卷下的指尖与欲盖弥彰的谎 “七年了, ...

  •   “七年了,祈光。你就是这么等我的?”

      空荡荡的教室后排,傅沉舟低沉微哑的嗓音,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直直地扎进祈光的心脏,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祈光的背脊瞬间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被那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的校服下摆,仿佛正传递着某种滚烫的温度,一路烧到了他的后颈。他不敢回头,哪怕他此刻只要一转脸,就能看清那张他在梦里描摹了千万遍的、轮廓分明的脸。

      教室外的走廊上,传来同学们吵吵闹闹下楼去做课间操的脚步声,夹杂着广播里字正腔圆的体操口令。这些充满了青春鲜活气息的背景音,与教室后排这片凝滞的空气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割裂感。

      祈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太累了,凌晨四点才睡下,他现在只要一放松,大脑就会嗡嗡作响。但他不能在傅沉舟面前露出半点疲态和软弱,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这七年过得有多像一条阴沟里的狗。

      他需要体面,这是他在傅沉舟面前,仅剩的、可怜的自尊。

      祈光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缓缓转过身,垂下眼睫,那双清透的碧色眼瞳里已经被他强行压下了一切波澜,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属于“明城学神”的清冷与淡漠。

      “傅同学,好久不见。”

      祈光的声音很轻,很平稳,仿佛只是在和一个多年未见的普通旧邻居打招呼。他伸出那只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洗盘子而略显苍白的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从傅沉舟的两根手指中,一点点将自己的校服衣角抽了回来。

      “我过得很好。”祈光抬起眼,直视着傅沉舟那双幽深骇人的黑眸,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浅的、礼貌的弧度,“至于黑眼圈……马上高三了,昨晚刷竞赛题熬得晚了些。倒是你,能回明城,恭喜。”

      谎言。
      拙劣到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

      傅沉舟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微仰着头的姿势,深邃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祈光的脸上。

      他太熟悉祈光了。虽然七年不见,这小子的五官长开了,那股异域精致感更盛,气质也变得像冰山上的雪莲一样冷得扎手,但他只要一撒谎,那长长的金色睫毛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刷竞赛题能把人刷得瘦脱相?刷题能让那双原本白皙柔软的手背上,多出那么多细小的、类似割伤的红痕?

      傅沉舟心里燃起了一团无名火。他气祈光这种欲盖弥彰的逞强,更气自己缺席了这七年,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了不知道多少烂摊子。

      但他没有立刻拆穿。

      在北方的地下斗兽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傅沉舟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耐心。他知道祈光现在就像一只受了惊、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如果逼得太紧,这小子绝对会缩得更深,甚至逃跑。

      他要等。他不疾不徐地在祈光身后扎下根,他有的是时间,把这小子的伪装一层层剥下来,逼着他红着眼眶、心甘情愿地重新躲进自己的羽翼下。

      “是么?”傅沉舟冷笑了一声,收回那只落空的手,随意地搭在课桌边缘,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压迫感十足的“笃、笃”声。

      他盯着祈光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慵懒:“既然过得这么好,那就继续保持。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骗我。祈光,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绕了一圈,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滚烫和缠绵。

      祈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敢再接话,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颤抖的尾音。他胡乱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那背影落在傅沉舟眼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看着那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浅金亚麻色短发消失在走廊拐角,傅沉舟眼底的冰冷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偏执的占有欲。

      “跑?你能跑到哪去。”傅沉舟低声呢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枚旧银环。

      ……

      课间操结束,苦逼的高中生活继续像绞肉机一样运转。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赵抱着厚厚一沓昨天刚考完的测验卷子走上讲台,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教室瞬间安静如鸡。

      明城中学的高二,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廉价油墨的试卷味和令人窒息的升学压力。课桌上堆成山的复习资料,几乎要把每一个少年的脸都埋进去。

      “这次测验,咱们班的平均分被隔壁二班超了零点五分!你们还有心思聊天?”老赵把卷子重重地摔在讲台上,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全班除了祈光拿了满分,其他人的最后一道大题,全军覆没!”

      老赵一边痛心疾首地训话,一边把试卷分成几沓发给第一排的同学往下传。

      “祈神,牛逼啊。”

      坐在祈光前排的,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蒋浩。这人是个自来熟的大嗓门,长得虎背熊腰,性格却很憨厚,平时也是个气氛组担当。

      蒋浩转过身,把一沓卷子拍在祈光桌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我最后那道解析几何,算出来的坐标是个带三个根号的分数,我就知道我完犊子了。快,满分卷借我瞻仰一下。”

      祈光没有理会蒋浩的贫嘴,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那沓卷子里抽出自己的,然后看都没看,将剩下的卷子直接往后桌递去。

      递卷子的那一瞬间,祈光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身后,傅沉舟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他那双大长腿因为无处安放,只能微微敞开,一只脚的球鞋边缘甚至轻轻抵在了祈光椅子的横栏上。

      看到祈光递过来的试卷,傅沉舟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视线顺着那张单薄的试卷,落在了祈光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袖口因为抬手的动作微微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了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昨晚在酒吧后巷,被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死死抓出来的痕迹。

      傅沉舟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场骤然冷了好几个度。

      祈光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气压的改变,他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把袖子扯下来。

      但就在他即将抽回手的瞬间,傅沉舟动了。

      一只宽大、骨节分明、带着几道陈年淡疤的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那沓试卷的另一端。

      在接卷子的那一秒,傅沉舟粗糙的指腹,仿佛是不经意般,重重地擦过了祈光微凉的指尖。

      那是一种带着明显老茧的粗糙触感。
      电流般的战栗感瞬间从指尖传导至祈光的大脑。祈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在掌心。

      他转过头,正对上傅沉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手怎么了?”傅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祈光被袖子遮挡住的手腕,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不小心撞的。”祈光避开他的视线,迅速转回身,挺直了背脊坐好,手心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傅沉舟看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
      撞的?那种带着指印形状的淤青,分明是被人用力捏出来的。这小骗子,到底在这座城市里遭遇了些什么?

      坐在祈光前面的蒋浩,完全没有察觉到后排这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拉扯。他正拿着笔,苦哈哈地对着黑板上的板书订正错题,还不忘转头跟傅沉舟搭话。

      “哎,傅哥。”蒋浩自来熟地喊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听说你是打篮球的特长生?打什么位置的?下午有一节体育课,正好和七班那帮孙子一起上,要不要组个局杀杀他们的锐气?七班那个体委嚣张得很,早看他不爽了。”

      傅沉舟原本正盯着祈光的后脑勺发呆,听到蒋浩的话,他挑了挑眉,视线越过祈光的肩膀,冷淡地回了一句:“随便。”

      “太好了!有你这身高体型镇场子,稳了!”蒋浩兴奋地一拍大腿,然后转头看向祈光,死乞白赖地央求,“祈神,下午你也来呗?别老是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刷题了,你那张脸往场边一站,七班那帮女生的魂都能被你勾走,咱们在气势上就赢了一半啊!”

      祈光向来不喜欢那种吵闹、充满汗水和对抗的场合。这七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绝缘体,除了打工就是学习,从不参与任何集体娱乐活动。

      “我不去。”祈光翻开数学书,声音清冷,“我要去图书馆借下周竞赛的参考书。”

      不仅是因为要借书,更因为他下午放学后还要赶去医院给母亲送药,之后还要去一家新开的便利店上晚班,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在学校里补觉或者完成作业。

      “别啊祈神!”蒋浩双手合十,做哀求状,“就当是给我个面子,顺便也欢迎一下新同学嘛!而且你这脸白得都快透明了,去晒晒太阳也好啊!”

      祈光微微蹙眉,正准备再次开口拒绝。

      “他不愿去就算了。”

      身后,突然传来傅沉舟低沉冷硬的声音。

      祈光愣了一下。他以为傅沉舟会借着这个机会强迫他去,毕竟小时候,傅沉舟总是霸道地要求他去球场边看着他。

      傅沉舟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视线落在祈光单薄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和隐晦的心疼:“他既然要刷题,就让他刷。别去太阳底下凑热闹,免得晕倒了还要人抬。”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点嘲讽,但祈光却莫名觉得鼻尖一酸。

      七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永远用最冷硬的语气,说着最护短的话。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他看出了自己的疲惫。

      祈光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握紧了手里的笔,没有说话,默认了傅沉舟的安排。

      ……

      下午第四节课,是高二最难得的体育课。

      初秋的阳光不再像盛夏那般毒辣,金色的光芒洒在明城中学那片有些年头的塑胶篮球场上。

      今天的高二(3)班和(7)班,气氛格外热烈。原因无他,三班那个新来的、身高188公分、自带冰山大佬气场的转校生,要上场打球了。

      球场周围的铁丝网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下课跑来凑热闹的女生。甚至连几个平时只知道做题的书呆子,也忍不住站在走廊上往下看。

      祈光最终还是没有去图书馆。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因为那句“免得晕倒”,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太久太久,没有看过那个人在阳光下奔跑的样子了。

      他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远远地坐在球场边上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这里是树荫最浓密的地方,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却又能将球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比赛开始了。

      傅沉舟换上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运动背心。当他脱下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时,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尖叫声。

      那是一种常年在极限环境中淬炼出来的、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冷白皮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背阔肌,以及手臂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无一不彰显着令人窒息的男性荷尔蒙。

      随着裁判(体育老师)的一声哨响,篮球被高高抛起。

      傅沉舟像一头猎豹般猛地跃起,惊人的弹跳力让他轻松地在对方中锋的头顶拨走了篮球。

      落地,加速,变向。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只有一种在北方街头球场里厮杀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狠绝与高效。

      “砰!”
      开局不到十秒,傅沉舟直接顶着两人的防守,杀入禁区,一个暴力的单手劈扣,将篮球狠狠砸进篮筐!

      整个球场瞬间沸腾了。蒋浩激动得嗷嗷直叫,场边的女生们更是尖叫得几乎要掀翻房顶。

      但傅沉舟连看都没看那些为他疯狂的人群一眼。

      他松开篮筐,稳稳落地。剧烈的运动让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冷峻的眉骨上。

      他掀起眼皮,隔着大半个球场,隔着攒动的人群,视线精准无误地穿透一切,落在了那棵香樟树下。

      祈光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摊着那本英文书,但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

      那一头浅金亚麻色的微卷短发,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几缕阳光照耀下,依然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双清透的碧色眼瞳,正一瞬不瞬地望着球场中央的那个身影。

      在目光相撞的那一秒,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都按下了静音键。

      傅沉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突然漾开了一抹极具侵略性的、肆意妄为的笑。他抬起那只刚才完成暴扣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漫不经心地在自己的眉骨处点了一下,然后遥遥地指向了树下的祈光。

      这是一个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嚣张至极的致意。
      ——我赢了,你看到了吗。

      祈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仿佛有一面鼓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他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去看手里的书,白皙的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那个人,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是在老巷的泥泞里,还是在充满阳光的球场上,永远都是他无法抗拒的深渊与烈火。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七班被傅沉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个原本嚣张的体委更是被防得连球都摸不到。

      就在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场上出现了意外。

      七班的后卫被逼急了,在一次传球失误后,为了泄愤,竟然大力将篮球狠狠地朝场外砸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祈光坐着的那棵香樟树!

      篮球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地飞向低头看书的祈光。

      “祈神!小心!”蒋浩惊恐地大吼出声。

      祈光听到动静抬起头,但那颗球的速度太快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橘红色的残影在瞳孔中极速放大。躲不开了。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偏过头,抬起手臂想要护住头脸。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他的耳畔炸开,伴随着一阵剧烈奔跑带起的劲风。

      祈光猛地睁开眼。

      一个高大的、散发着强烈热气和汗水味道的身影,死死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傅沉舟单手撑在祈光身后的树干上,将祈光整个人半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右臂横在半空中,那颗速度极快的篮球,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小臂上,然后弹落在地,滚出老远。

      那是傅沉舟横跨了半个球场,不顾一切冲过来挡下的。

      两人此刻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祈光能清晰地看到傅沉舟下颌线上滚落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杂着皂角和阳光的、强烈的男性气息。

      傅沉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而灼热,尽数喷洒在祈光的脸颊上。

      那双狭长锋利的黑眸里,此刻满是尚未褪去的狠戾和后怕。他没有去看自己被砸出一大块红印的手臂,只是死死地盯着祈光那张因为惊吓而略显苍白的脸。

      “吓到了?”傅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撑在树干上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祈光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到傅沉舟的呼吸那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往前倾一下,两人就会鼻尖相触。

      “没……”祈光干涩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就好。”傅沉舟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祈光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碧眼,看着他那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单薄的肩膀。那一刻,傅沉舟心里那只被压抑了七年的野兽,几乎要破笼而出,将这个清冷易碎的人死死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但他忍住了。
      他不疾不徐,但他必须留下属于他的标记。

      傅沉舟突然缓缓低下头,凑到祈光的耳边。他身上那种因为剧烈运动而散发出的压迫感,逼得祈光无处可逃。

      “祈光,”傅沉舟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祈光冰凉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危险的蛊惑,“你的谎话编得太烂了。你的黑眼圈,你的手,还有你那副随时都会倒下的鬼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抗拒的强硬,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战栗的深情:

      “我给你时间。等你自己来告诉我,这七年,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上课铃声恰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傅沉舟直起身,深深地看了祈光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回了球场。

      只留下祈光一个人,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手死死地攥着那本英文书,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膛。

      初秋的风吹过,撩动他金色的短发。
      他知道,自己那道名为“坚强”的防线,在这个男人面前,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轰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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