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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许安安 “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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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听我讲个故事吧,这是我很久以前做的了,尽管它可能有点无聊,是想不起来了罢。
从哪里开始呢?大概要由一片银杏叶说起了…
——
一片死寂的荒芜和黑暗啊,我这是在哪?
恍惚间,我在床上睁开眼,正对着的是宿舍上下铺,光线很暗,打在扶梯上也显得发灰,有三个人在我脸前,好像是在说话,我听不清。
你们在说什么…
我挣扎着想起身,其中一个人俯下身子摸我的额头,又和另一个人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一阵刺痛感,很短,甚至连都不确定是否疼,细细密密的麻感蔓延了我全身。
然后我的床开始飘浮,我依旧起不来,看不清他们的表情,我的床飘走了,连带着我一起。
一个教类似的场景,一堆人坐在那里,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在绝对的黑暗下,他们没有说话,沉寂。如果不是我没有瞎,大概也不知道在这间教里究竟有没有人了。
他们全都在看我…太没礼貌了,我想记住他们哪怕一个人的面貌,希望能认出来,然后…这很荒唐。
他们全都没有脸,为什么看我?没有脸可以看见我吗?
其中一个站着台子上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先这样说吧,拿了个盆子什么的,然后我的床停下了,我很慌乱,我也动不了。
它说了什么,我不太理解,总感觉隔了什么东西,我想说话,可耳朵好像被堵了,头开始发涨,我都想好遗言了,也不是,没想好呢,也不知道该给谁说,反正就是这样的心理。
它拿了个什么东西开始一遍又一遍在我头上浇,没有任何感觉,我不知道是什么,然后我的头开始裂开,掉了?!头皮一点一点掉,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食我的眼球,头皮,我拼命想闭嘴,可是却一直钻进去,我的喉咙。
然后我睁开了眼。
——
“已经退烧了,这瓶水输完就能走了。”医生说完离开了房间。
“嗯好。”
“末末?”温雅辞走向我“好点了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
——
出院后,我回了家,待在院后一颗树下。
阳光越过窗棂,光影斑驳轻轻铺在树上,连同浮动的尘埃都染上了暖融融的光晕。
梧桐树舒展着新叶,每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层亮闪闪的金边,风一吹,满树的光影就跟着轻轻摇晃,像暖意都揉进了阳光里。
我的心情却没有好半分,不是不想了吗?
“给你。”朗声的嗓音断了我的思绪,我闻声看去,那是一束阳光,干净,不含尘埃。
我没有搭话,默默接过那片银杏叶,却不是印象中金黄色,是一种浓郁的绿色,连同纹理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
——
后来那片银杏叶成了我书桌上常摆的书签,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枯萎卷边。
生活却没有定格在平稳。
渐渐的,我又只剩一个人了。这几年,我没有结交新的人,而那场梦也没有再回梦。
我开始连续失眠。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喜欢和人交往,话也越来越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活着,是一场短暂的迷茫。
一次偶然,如果可以摆脱的机会。
——
“叮。”门铃响起,“快递。”
我打开门:“我没有买快递啊?寄错了吧。”
他看了看门牌,“就是这里,应该是别人给你寄的。”
我签了字,收了快递。寄件人:絮凝。我并不认识,但出于好奇打开了它。显然,我还没有遭受‘好奇害死猫’这个道理。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包装的药瓶,附带一张字条,字迹苍劲潇洒,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字条内容,我看了起来。
‘想摆脱失眠吗?’ 没了?这三无药品可不能乱吃。
我随手将它扔到一边,心里一阵后怕。
——
当晚,又是熟悉的失眠,意识一阵一阵的压感,难受地呼吸不畅,又是这样。
我忽然想起来那瓶药,不受控制地拧开它,倒了两片药,就着凉水喝了。
神奇的一夜好眠。
——
状态也越来越好,就像回光返照。
甚至去换了个幼师的职业,确实,和一群烦人的小朋友一起,充盈了我的生活,我开始眷恋阳光,连病也只是梅雨季才会犯。
我甚至可笑地认为我的病要好了。
——
【肆月提醒:计划有变,停止药物供应。】
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你所拥有的一切。
我只是一个苦逼社畜而已。
七月季的梅雨天。
雨水瓢泼,在玻璃窗上打上斜斜的水印,发出难听的令人烦躁的声响。温末裹紧了被子,这种不安却并没有得到缓解,意识飘忽不定,只记得难闻的雨水潮湿,身子随着打雷的声音时不时发抖。
他彻底失眠了。
他顺手摸出了枕头底下的手机,翻开微信一个叫“辞”的昵称,指尖持续划过四年的聊天记录,插上有线耳机,一条一条点开听语音。
这些语音早已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还是没有释然,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末末,我是妈妈……”
“妈妈……”
—
两天假期艰难地熬了过去,温末重新回到了幼稚园。
有些天气就是专门作对,持续了两天的雨反而晴了。
空气中依然弥散着难闻的泥土味,冬青叶上的水珠聚成一片,地上大大小小的积水,更过分的是树上时不时溅落的雨珠,正中头顶和衣肩。
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迷迭香……
温末扶了扶眼镜,白皙修长的手掰了节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我最喜欢的动物]几个字。
随后沉声开口:“好了小朋友们,听老师说,我们今天的绘画主题是小动物,大家可以自由创作,选择你们每个人喜欢的小动物进行绘画。”
“老师!许安安没有带彩笔!”一道尖利稚嫩的声音响起。
温末的眉很短促地蹙了一下。
“没关系哦,大家自由发挥,如果有需要的话,老师这里还有彩笔,大家要和睦相处哦。”温末和气地说。
“老师我铅笔断了!是孙枰给我削断的!”
“老师我要用彩笔!”
“老师他抢我东西不还我!”
“老师我把纸撕破了!”
说好的和睦相处捏?
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直来直去反而矛盾和麻烦越多,偶尔的新鲜到最后都会慢慢磨平耐心。
温末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后选了这样的职业。
可能这是他唯一能够消遣完所有时间的职业,那些孩子无时不刻产生新的话题,当然,他也会在烦闷时乐意去“断官司”。
“好了,大家画完了吗?”温末翻了一页名单。
“画完了~”大家拖着长长的尾音。
“老师!许安安没有画画!”李子旭总是热衷于打小报告。
其实也没有那么乐意。
“好的,我知道了,同学们下课吧。”温末平淡地说。
其实不用李子旭的报告,甚至温末早在开学就注意到了——这个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女孩,她总是默不作声地在幼稚园里游荡着,从不与人主动说话,也不在乎去解释什么。
像个幽灵。
她并不是所谓的高冷,温末在她身上看到的是孤僻,独善其身的安静。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曾经试过去疏解她,却一无所获,在她的内心世界中,似乎就没有裂缝,光滑完美,外面敲不开,里面不主动。
可这次不一样,许安安临终托“哥”……
她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一片水泥地上的树叶拓印发呆。
“安安?”温末走了过去。
许安安闻声抬头,短发轻轻扫过圆润的脸颊,而原本属于孩子发亮的眼睛,温末此时看到的却是空洞木讷,一潭死水。
温末张开手,手心里是一颗荔枝味道的棒棒糖。“给你。” 许安安静静地接过棒棒糖。
果然,没有孩子能抵抗住糖果的诱惑。
“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不和其他的小朋友一样去画画呢?”温末趁机询问。
”……”
许安安沉默几秒,朗声开口道:“温老师,人死后会去哪里?我还能回来吗?”
温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小孩子会这样说。
”人死后啊,会去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里虽然很美好,但也冷清。”温末顿了一下,“如果累生累世真实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可以回来的。”
许安安的眼睛眨的大大的,泛起了雾汽,“温老师,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好啊,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温末来了兴趣。说到这,还是许安安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
“我有个哥哥,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爸妈死的早,我也快死了,哥哥一直为了我的病很累地活着。”许安安哽咽了一下“他很孤独,你帮我多看看他,我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后面许安安又说了什么,温末没有再听进去,熟悉的话,把他的思绪一下子拉进了那个雨夜……
—
玻璃窗前,一名阴郁的少年散漫地靠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夜灯,光圈晕染了他眼底的泪痕。
明明几个小时之前,温雅辞还在宽慰他,说没关系,这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末末……答应妈妈好好活下去好吗?”
“嗯”
没有任何预兆和矛盾,仿佛就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一语。
也就是这晚,温末永远失去了妈妈。
单亲家庭的环境下,十五岁的温末惶然无措。
他只记得他拨打完救护车后,死死抓住温雅辞的手,而本该回握的手,却再也没了力气……
最后是在生父的帮衬下草草下葬。
“末末……我是妈妈。”
—
“温老师,伸手。”
于是温末伸开了手。
随后,许安安拿出一枚指戒,质银,轻轻放在了温末的手心。
“您一定要去看望他,拜托了。”
迎着许安安恳求的眼睛,温末总不能说出“我不能”这样的推辞,干脆应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但这个我不能要。”于是温末将指戒还给了许安安。
“温老师,园长说要开会。”苏语晴远远地招呼道。
温末拿了备课本点头示意,在即将离开时,他转头看向许安安:“安安,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向会议室走去的背影中,没有看到许安安渐渐暗下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