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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涩谷的风 6月16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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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6日,周四。
美月醒得很早。晨光刚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薄薄一层,像没调匀的水彩。她侧过身,看到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昨晚写下的那行字还在:「夏色逆袭:从涩谷到庆应——1988年6月15日,动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真的动笔了。不是想想,不是规划,是真的要写。
下床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写到一点多,脑子里全是相泽夏希坐在八公像前的样子。那个女孩的脸还没定下来,但她的校服裙子是改短过的,指甲涂着亮粉色,口红蹭掉了一半。这些细节已经长在美月脑子里了。
下楼吃早饭。健一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由香默默扒饭,和子端着味增汤出来。
“早。”美月坐下。
健一从报纸上方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和子把汤放在她面前,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睡得晚。”
“又写东西了?”和子问。
“嗯,新书。”
健一的报纸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抬头,但美月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由香看了美月一眼,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半条烤鱼夹到美月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
美月愣了一下,低头说:“谢谢。”
由香没应声,继续扒饭。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走到巷口,由香忽然问:“新书写什么?”
“涩谷的女生,考大学的故事。”
“哦。”由香想了想,“就是上次你写的那个?”
“嗯。”
“那你还要去涩谷吗?”
美月愣了一下。她上周确实去过一次,在涩谷站前站了很久,也记了不少东西。但真正开始写第一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写出来的涩谷是“平”的——有街道,有建筑,有人,但缺了味道。那种涩谷特有的、混着焦虑和亢奋的味道,她没写出来。
“要去。”美月说,“上次看的不够。”
由香点了点头:“周末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去画紫阳花吗?”
“紫阳花哪天都能画。”由香说,“涩谷不常去。”
美月笑了:“好。”
下午放学,美月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新的圆珠笔——0.5毫米,蓝色墨水,握起来手感刚好。前世她每次开新稿都要买新笔,这个习惯跟了她十几年。
买完笔,她站在文具店门口,看着街上的放学人流。初中的、高中的,三三两两,笑着闹着。有几个女生穿着改短的校服裙子,头发吹得很高,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冰淇淋,边走边笑。其中一个的笑声特别响亮,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美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笑声很响,不怕人看。”
但写完她就划掉了。不对,这不是涩谷。这是学校门口,哪里都有。她要去的是涩谷,不是学校门口。
傍晚回到家,由香已经坐在院子里画画了。今天画的还是紫阳花,花苞比昨天大了一点,有几朵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紫色。
“快开了。”美月说。
“嗯,周末应该能开。”由香头也不抬。
美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上楼,坐在书桌前。她翻开笔记本,把昨天写的那一章重新读了一遍。
第一章写完了,三千字。从相泽夏希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开始,到她摔门而出,到八公像前发呆,到她走进补习班。节奏还行,但涩谷的感觉没写出来。她写到了涩谷,但涩谷的味道、声音、空气,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她盯着稿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新买的圆珠笔,在开头加了一段:
“涩谷站前的十字路口,绿灯一亮,四面的人流交错穿行,谁也不看谁。广告牌上的外国模特笑得很标准,音像店门口的大喇叭在放工藤静香。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不知道从哪个摊位飘过来的。相泽夏希站在八公像旁边,校服裙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指甲上的亮粉色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写完,她读了一遍。还是不够。烤红薯的味道不对——涩谷站前真的有烤红薯的摊子吗?她不确定。她只是觉得应该有。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在“想象”涩谷,而不是“还原”涩谷。
她把那一行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周末去涩谷,确认有没有烤红薯。」
晚上,由香端着麦茶进来,看到她在发呆。
“写不出来?”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不像。”
“什么不像?”
“涩谷。”美月说,“我上周去过,但看的不够。”
由香把麦茶放在桌上,说:“那周末再去。”
美月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6月17日,周五。
早上出门时,由香说:“明天上午去涩谷?”
“可以。”
“几点?”
“九点。”
由香点了点头,走了。
上午的课美月几乎没怎么听。她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单:涩谷的气味、声音、地面的触感、人们的表情、店员的态度、垃圾箱的位置。她要知道的不是涩谷有什么,而是涩谷“是什么”。
午休的时候,真纪凑过来:“美月,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写东西?”
“嗯。”
“写什么?”
“青春小说。”
真纪眼睛一亮:“什么青春小说?爱情?友情?”
“逆袭。”
“逆袭?”真纪歪着头想了想,“那种被欺负的女孩子变强的?”
“差不多。”
“那写完了给我看!”真纪兴奋地说,“我最喜欢看这种!不过我更喜欢看谈恋爱的那种。”
美月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逆袭太累了啊,看别人谈恋爱比较轻松。”真纪理直气壮地说。
绫乃在旁边翻着书,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所以你成绩一直没逆袭。”
“喂!”
美月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她忽然想到,相泽夏希的朋友会不会也这么说?会说“你变了”还是“你加油”?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下午放学,美月回到家,继续写第二章。
第二章写的是相泽夏希第一次去补习班,遇到五十岚老师。五十岚看了她的成绩单,笑了整整一分钟。这个场景她前世在电影里看过,但写成文字需要更多的细节。她写五十岚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学生,你是其中最夸张的一个”的笑。写他拿起成绩单,对着灯光看,像看一张□□。写他把成绩单放下,说:“从小学四年级的分数补起吧。夏希同学,你连通分都不会。”
写夏希的反应。她想拍桌子走人,但她的屁股像粘在椅子上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五十岚说的是实话。
写到这里,美月停了笔。她发现自己写的不是相泽夏希,而是前世某个时刻的自己。那种被戳穿的感觉,太真实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纸篓里已经躺了两个揉成团的稿纸开头,这是第三遍。前两遍里,夏希都哭了。但美月越写越觉得不对——相泽夏希不是会哭的那种人。她会生气,会不甘心,会把嘴唇咬出血印,但她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笔尖顿住,指尖摩挲着稿纸,忽然明白——夏希不会哭,她的倔强藏在骨子里。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笔。这次,她让夏希把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咽回去,指甲掐进掌心,说了一句:“我不会走的。”
敲门声响起。由香端着麦茶进来,看了一眼纸篓里的纸团,又看了一眼美月的表情。
“又重写了?”
“嗯。”
“比之前好?”
美月想了想:“更像她了。”
由香没问“她”是谁,放下杯子,带上门走了。
6月18日,周六。
早上八点半,美月换好衣服下楼。由香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牛仔裙,头发扎成低马尾。
“吃了吗?”和子问。
“吃过了。”由香说。
“路上小心。”和子笑着看她们,“美月,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别太累。”
“知道了。”
两人出门,坐电车去涩谷。周末的电车比平时空,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由香看着窗外发呆,美月翻开笔记本,把上次去涩谷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上次她写了:“八公像旁边坐满了人”“109大楼的广告牌很亮”“音像店在放工藤静香”。
全是表面。她这次要写的是表面底下。
“姐姐。”由香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也写了这么多笔记,回去还是写不出来。这次你要看什么不一样的?”
美月想了想:“上次我看的是‘有什么’。这次要看‘没有什么’。”
由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涩谷站到了。
走出检票口的那一刻,人潮扑面而来。周六的涩谷比平日更热闹,年轻人、游客、情侣、拖家带口的,全挤在一起。大喇叭里的音乐声、广告牌的电子音、人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美月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出口处发呆。她径直走向八公像,在旁边的台阶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由香站在旁边,没说话。
美月坐了十分钟。她观察的不是人,是人的“空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等人时的无聊、看表时的焦躁。她在笔记本上写:
“等人的时候,大多数人会盯着一个地方看,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情侣吵架,女生的声音很大,男生的声音很小,但两个人都没在听对方说什么。”
“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了。”
她停下来,看着最后一行字。这说的不就是相泽夏希吗?站在涩谷,不知道去哪里。她不是不知道路,是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由香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这些干嘛?”
“这些都是相泽夏希会看到的。”
“她不是学习很差吗?”
“学习差不等于不会观察。”美月说,“她只是没把观察用在课本上。”
由香想了想,没再问。
她们去了音像店。这次美月没有只看门口的大喇叭,她走进去,站在货架前,看那些来买唱片的人。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在松田圣子的海报前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海报的边角,又缩回去,然后走了。他没买,但他很想买。
美月在笔记本上写:“想买但买不起的表情,比买得起但不买的表情更真实。”
她忽然想到,相泽夏希有没有这样的时候?想做什么但做不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她把这句也写下来。
走出音像店,由香说:“你写的那个女生,她会不会也这样?想学但不知道怎么学。”
美月看了由香一眼。由香很少主动说这种话。
“可能是。”美月说,“所以她才需要五十岚。”
由香点了点头。
中午,两人在涩谷的一家拉面店吃饭。店里很挤,她们坐在吧台边,旁边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她们的校服裙子改得很短,指甲涂着亮色,说话声音很大。
“昨天那个男生,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什么?”
“他说‘你成绩那么差,怎么考上高中的’——气死我了!”
“那你回他什么?”
“我说‘关你屁事’!”
两人哈哈大笑。
美月低头吃面,嘴角弯了一下。她在笔记本上写:“成绩差的人,不一定不在乎。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由香看了她一眼,小声问:“这也是素材?”
“嗯。”
“你写的那个涩谷女生,是不是也是这样?”
美月想了想:“差不多。但她不是不在乎,她是不知道自己在乎。”
由香没再问。
吃完饭,她们又去了109大楼。美月一层一层地逛,看那些卖衣服的店员如何招呼客人、如何夸客人“这件很适合你”、如何在客人走了之后把衣服重新叠好。她在笔记本上写:“她们的笑容有固定的弧度,练过的。”
但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那女孩一个人站在扶梯口,手里拿着一本参考书,书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她穿着普通,没有染发,没有化妆,和109的鲜艳格格不入。她在等人,还是只是路过?美月不知道。但那个画面钉在了她脑子里。
由香举着相机,对准那个方向拍了一张。美月没拦她。
傍晚回到家,美月把今天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上次她写了三页,全是“有什么”。这次她只写了一页半,但每一句都是“是什么”——不是涩谷有什么东西,而是涩谷这个东西本身。
她翻开稿纸,把第一章里那段关于涩谷的描写重新写了一遍:
“涩谷站前的十字路口,绿灯一亮,四面的人流交错穿行。没有人看别人,每个人都在看灯。相泽夏希站在八公像旁边,校服裙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按住裙子,指甲上的亮粉色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旁边有人在等人,有人在等自己,有人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夏希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写完,她读了一遍。
这次没有烤红薯。涩谷站前没有烤红薯的摊子。她确认过了。
由香端着麦茶进来。美月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
“写出来了?”
“嗯。”
“比上次好?”
“比上次好。”
由香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没说话,带上门走了。
美月把今天拍的照片里最好的一张抽出来——是那个站在扶梯口看参考书的女孩。由香抓拍的。女孩的侧脸在109大楼的霓虹灯下,显得很安静,像是周围的热闹和她无关。
她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
然后翻到第一页,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1988年6月18日,又去了涩谷。这次看的是‘没有什么’。涩谷没有烤红薯。但有一个女孩站在扶梯口看参考书,和周围格格不入。她就是相泽夏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