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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梅雨间隙 6月2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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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0日，周一。
梅雨终于来了。雨丝细密，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歪歪扭扭的水痕。美月推开窗，空气湿漉漉的，院子里的紫阳花开了大半，蓝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叶子上挂满水珠。
她换上校服，下楼吃早饭。健一已经出门了，和子在厨房里忙活，由香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味增汤和烤鱼。
“早。”美月坐下。
由香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眼睛下面停了一下。
“昨天又熬夜了？”
“写到一点多。”美月夹了一块烤鱼。
和子端着玉子烧过来，皱了皱眉：“美月，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太好。暑假再写不行吗？”
“暑假有暑假的安排。”美月说，“这本想赶在暑假前写完初稿。”
和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由香把自己碗里的半个鸡蛋放到美月碗里，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美月看了她一眼。由香低着头吃饭，耳朵尖没红。她已经习惯了妹妹这种不动声色的关心。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走到巷口，由香撑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美月也撑开一把。两把伞在雨中一前一后，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闷闷的。
“姐姐。”
“嗯？”
“你那本涩谷的，写到哪了？”
“第三章。”
“主角考上庆应了吗？”
美月笑了：“这才第三章，离考上还早。”
“那她什么时候考上？”
“最后一章。”
由香想了想：“那你要写多少章？”
“不知道。可能十章，可能十二章。写完了才知道。”
由香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到分岔路口，她忽然停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美月。
是一张照片。昨天在涩谷109大楼拍的——那个站在扶梯口看参考书的女孩。由香抓拍的，角度有点歪，但女孩侧脸的轮廓很清晰，在霓虹灯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
“你昨天看了很久。”由香说，“洗了两张，这张给你。”
美月接过照片，看了几秒。照片里的女孩低着头，参考书的封面被翻得起毛边，和周围的鲜艳格格不入。
“谢谢。”
由香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上午的课，美月把那张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时不时看一眼。她给相泽夏希的外貌写了一页纸的描述，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照片里这个女孩不是相泽夏希——夏希是辣妹，染发、化妆、改短裙子，和这个看参考书的女孩正好相反。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和周围格格不入。
美月在笔记本上写：“夏希在涩谷的辣妹堆里格格不入，是因为她开始想学习了。这个女孩在109格格不入，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格格不入的方式不一样，但站在人群里的感觉是一样的。”
午休的时候，真纪凑过来：“美月，你在写什么？”
“笔记。”
“给我看看？”
美月把笔记本合上：“不行。”
“小气！”真纪撇了撇嘴，但没坚持。她趴在桌上，忽然说：“美月，你以后真的想当作家吗？”
美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想过。前世她是作家，这一世她只是——在写东西。
“可能吧。”她说。
“那你写了书，会写我吗？”
“写你什么？”
“写我可爱啊！”真纪理直气壮地说。
绫乃在旁边翻着书，头也不抬：“写你话多。”
“那也可以！”
美月没忍住，笑了一下。
下午放学，雨还没停。美月一个人回家——由香今天有美术部活动。她撑着伞，踩着积水，裤腿湿了一截。走到家门口，信箱里躺着一封信。
角川书店寄来的。
她心跳快了一拍，拆开信封。是佐佐木编辑的便笺：
「林小姐，《小夏的夏日冒险》累计销量突破两万册。恭喜。另，《放学后的侦探》的出版计划已初步排定，预计明年一月上市。近期我会将校样寄给您，请届时核对。」
两万册。美月站在玄关，把便笺看了两遍。不是狂喜，是一种踏实——像踩在实地上，知道脚下的路是稳的。
她换了鞋，上楼，把便笺放在书桌上，和由香拍的那张照片并排。
然后翻开稿纸，继续写第四章。
第四章写的是相泽夏希的第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E判定，庆应合格可能性低于20%。她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书包，在涩谷站前的八公像旁边坐了一下午。不是难过，是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美月写到这里，停了笔。窗外雨声淅沥，她盯着稿纸上的字，想起前世第一次投稿被退的时候。也是这种茫然。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的空洞。
她没让夏希在稿纸上想通这个道理。她只是让夏希坐在八公像旁边，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补习班。
五十岚在办公室里吃便利店的饭团，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次模拟考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
“那就再学两个月。”
夏希坐下来，拿出数学课本。
美月放下笔。窗外的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薄薄的光。她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雨要停了。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由香推开门，手里没端茶。她换了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搭在肩膀上。她走到书桌前，把手里的小玻璃瓶放在桌上。瓶子里插着一支紫阳花，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
“今天美术部画的。老师说这支开得正好。”由香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她把瓶子转了转，让花朝外的那面对准美月。
美月看着那支花。紫阳花的花期不长，再过一周就该谢了。但此刻它在瓶子里，蓝紫色的花瓣上还留着雨水的痕迹。
“谢谢。”美月说。
由香没应声，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的空气涌进来，潮湿、清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的紫阳花沉甸甸地垂着，叶子上的水珠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雨停了。”由香说。
“嗯。”
由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了美月桌上的稿纸一眼。
“今天写的多吗？”
“一章。”
由香点了点头，没再问。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姐姐，那支花能开一周。你别写到忘了换水。”
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由香带上门走了。
美月端起桌上的麦茶——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已经凉了。她没喝，放下杯子，看着那支紫阳花。
花朝外的那一面，花瓣比背面大一些，颜色也更深。由香特意转过来了。
她拿起笔，在稿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紫阳花的颜色和雨天的深浅有关。雨天越长，颜色越深。这支花淋了好几天的雨，所以蓝得发紫。」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只是记下来。
窗外，云层又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积水上面，亮闪闪的。
美月合上笔记本。今天不写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支紫阳花，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