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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校样与雨声 6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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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3日,周四。梅雨短暂地歇了一天。天空灰白色,没有雨,也没有太阳,空气里还是湿的。院子里的紫阳花全开了,蓝紫色的一片,沉甸甸地压着枝头。
美月放学回家,在玄关看到一个大信封。角川书店寄来的,比之前的厚很多。
她拆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放学后的侦探》的校样。佐佐木附了一封信:「林小姐,这是初校稿,请您在一周内核对完毕。主要是错别字和明显的排版错误,内容如有大的修改请先与我联系。」
美月拿着那沓纸上了楼,坐在书桌前。第一页是书名和作者名:「放課後の探偵——林美月」。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铅字上轻轻按了一下。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淡淡的。
她把校样放在一边,先翻开笔记本,看昨晚写的那一章。
《夏色逆袭》写到第五章了。相泽夏希开始进入状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背英语单词,然后做数学题。她在电车上背古文,午休时躲在图书馆里做题,放学后直奔补习班。朋友们渐渐不再约她了。
美月写这一段的时候很顺。她前世备考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苦,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踏实。
但今天她不想写。校样来了,她的注意力被拉回了那本日常推理。
她翻开校样,从第一页开始读。
第一章,《消失的笔记》。讲的是课桌里的笔记本自己换了位置,最后发现是有人想借笔记又不好意思开口。她读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把一处不顺畅的句子重新断了一下。
读到第二章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一个伏笔埋得不够明显。她在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第三段加一句‘真帆看到那个同学手里拿着一本同样的笔记本’」。
由香端着麦茶进来,看到她桌上摊着两沓稿纸。
“两本一起弄?”
“一本校对,一本写。”美月头也不抬。
“不累吗?”
“累。”美月说,“但校样有截止时间,拖不得。”
由香把麦茶放在桌上,没走。她拿起那沓校样,翻了翻。
“这本书什么时候出?”
“明年一月。”
“那涩谷那本呢?”
美月想了想:“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年底能出。”
由香把校样放回去,看了一眼美月的笔记本。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了,有些地方画了箭头。由香没问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说了一句:“你的字比上学期好看了。”
美月愣了一下。她没注意过自己的字。前世她的字很潦草,这一世写得慢,一笔一划,确实比以前工整了。
“天天写,自然就好了。”她说。
由香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和子做了咖喱饭。健一难得回来得早,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啤酒。悠真也回来了——大学期末考结束了,他回家过暑假。
“姐,你那个书,卖得怎么样了?”悠真一边扒饭一边问。
“两万册了。”
“两万?”悠真瞪大眼睛,“那是不是要加印?”
“已经加印了。”
“那你赚了不少吧?”悠真眼睛亮亮的。
美月没回答。健一放下筷子,看了悠真一眼。
“你姐的钱,你少惦记。”
“我不是惦记!我是替她高兴!”悠真委屈地说。
由香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上次还说让姐请客。”
“那不一样!”
美月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美月帮和子收拾碗筷。和子在水槽边洗碗,美月在旁边擦盘子。
“美月,你那个校样,要不要我帮你读一遍?”和子问,“我别的帮不上,错别字还是能看的。”
美月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让和子帮忙。
“好。”她说,“明天给你。”
和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到房间,美月把校样分成两摞——已经看完的和还没看的。还没看的有厚厚一沓,她算了算,大概还剩四章。
她坐下来,继续写第六章。
第六章写的是相泽夏希的暑假集训。补习班组织的三天两夜集训,在山里的民宿。五十岚把所有学生关在会议室里,从早到晚全是课。夏希是唯一一个染头发的女生,其他人都穿着朴素的T恤和运动裤。
美月写到这里,想起了前世参加过的那些封闭培训。不是苦,是那种被关在一个地方、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反而让人安心。
她写夏希在集训中第一次听懂了一元二次方程。那一刻的感觉不是“我会了”,是“原来如此”。窗户是开着的,山里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味道。夏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想,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美月放下笔,把这一段读了一遍。还行。她把“原来如此”四个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批注:「这里不需要解释。读者懂。」
敲门声响起。
“进来。”
由香推开门,手里没端茶。她拿着一个速写本,走到美月面前,翻开。
是一幅水彩画。紫阳花丛,蓝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清晰得像真的能摸到。画的下方有一小片空白的地面,上面落着几片花瓣。
“画完了。”由香说。
美月看了很久。她不是懂画的人,但她看得出这幅画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技法进步了多少,是画里的人——不,画里的人?紫阳花没有人。是画里的安静,比以前更沉了。像梅雨间隙的那个傍晚,雨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幅可以拿去参展了。”美月说。
由香摇了摇头:“还不够。”
“哪里不够?”
由香想了想,说:“颜色。紫阳花的颜色应该是湿的,我画得太干了。”
美月又看了一眼。她不明白什么叫“颜色应该是湿的”,但她没有问。由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再画一幅。”美月说。
由香点了点头,合上速写本,走到门口又停下。
“姐姐。”
“嗯?”
“你写的那本涩谷的,颜色对了吗?”
美月愣了一下。她明白由香在问什么——不是颜色,是感觉。夏希涩谷的那个感觉,对吗?
“还在调。”美月说。
由香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美月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幅紫阳花。她想起自己今天在校样上改的那些地方——错别字、语序、伏笔。那些是“画得太干”的地方。夏色逆袭呢?哪里干?哪里湿?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夏希在集训中听懂一元二次方程的那一刻,她没哭,也没笑。她只是盯着黑板,觉得世界好像变清楚了一点。」
这才是湿的。不是情绪的溢出,是认知的沉淀。
她满意了,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虫鸣声响起来了。梅雨还没彻底走,但蝉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端起麦茶喝了一口。凉了。
她没在意,放下杯子,关了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上,照在那幅紫阳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