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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地上的名字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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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的周四,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第二遍。
周砚盯着数学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了又擦,草稿纸上堆满凌乱的算式。教室里的白炽灯太亮,照得卷子上的字母像在跳舞。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余光瞥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
细小的雪花斜斜飘落,在玻璃上化开,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地,密集起来,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飞舞的银屑。
前排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谁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周砚的注意力全被窗外的雪吸引了。他想,苏言现在在干什么?应该还在竞赛班,对着那些他永远看不懂的题目,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
“周砚。”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看什么呢?老班盯你半天了。”
周砚回过神,发现班主任正站在讲台边,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他这边。他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看题,但心思已经飞了。
雪越下越大。
第二节课上了一半,周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偷偷拿出来,是苏言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下雪了。”
周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快速打字:“看到了。你还在竞赛班?”
“嗯。最后一道题,卡住了。”
“出来透透气?”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周砚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大概一分钟,新消息跳出来:“好。十分钟后,操场东侧看台。”
周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收起手机,举手:“老师,我想去厕所。”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周砚抓起外套,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他小跑着下楼,推开教学楼侧门,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灯把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整个世界一片寂静的白。周砚拉紧外套,朝操场走去。
操场东侧的看台是露天水泥台阶,此刻盖上了一层雪。苏言已经在那里了,坐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没有打伞,深蓝色的羽绒服上落满了雪花。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砚走上去,在他旁边坐下。椅子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寒气。
“怎么不戴围巾?”周砚问。苏言的脖子露在外面一截,在雪夜里白得晃眼。
“忘了。”苏言说,视线还看着天空,“竞赛班出来得急。”
周砚摘下自己的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苏言借过他,他也戴过很多次——不由分说地围在苏言脖子上。动作有点笨拙,但很仔细地绕了两圈,把末端塞进衣领。
苏言没动,任由他摆弄。围巾上还带着周砚的体温,暖暖的,有很淡的洗衣液香味。
“谢谢。”苏言说,声音在围巾里有些闷。
“不客气。”周砚在他旁边坐下,也看向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飘舞,像一场无声的舞蹈。“你题解出来了?”
“没有。”苏言说,“卡在一个很简单的步骤,反而想不通了。”
“那就别想了。”周砚说,“有时候越想越乱。”
苏言转过头看他,眼镜片上有细小的水珠。“你也会说这种话?”
“哪种话?”
“有道理的话。”苏言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周砚笑了:“我偶尔也有脑子。”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雪。操场空无一人,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装着无数正在奋斗的青春。而他们坐在雪夜里,像两个逃兵,又像两个拥有了全世界的幸运儿。
“你复习得怎么样?”苏言问。
“就那样。”周砚说,“该会的会,不该会的还是不会。”
“立体几何那章——”
“会了。”周砚打断他,“你讲了三遍,我再不会就太蠢了。”
苏言没说话,但周砚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这让他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苏言是真的在担心他的成绩,就像担心自己的事一样。
“你呢?”周砚问,“期末考对你来说没难度吧?”
“数学和理综没问题。”苏言说,“语文和英语要看发挥。”
“你也有要‘看发挥’的科目?”周砚故意夸张地说。
苏言推了推眼镜:“我也是人。”
这句话让周砚愣了一下。他想起来,苏言好像越来越常说这句话——“我也是人”。在食堂挑食时,在图书馆犯困时,在现在,坐在雪夜里承认自己不是全能时。
“对。”周砚说,声音很轻,“你也是人。”
雪花落在苏言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滚落,像眼泪,但不是。周砚看着,忽然很想伸手去擦,但他忍住了。
“下去走走?”苏言忽然站起来。
“去哪?”
“操场。”苏言已经走下台阶,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周砚跟上去。雪已经积了大概两厘米厚,踩上去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人并肩走着,在空旷的操场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周砚的脚印大而深,苏言的脚印小而浅,像某种密码,记录着他们来过。
走到操场中央,苏言停下脚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不知道是什么树上掉下来的,光秃秃的,覆着一层雪。
“你在干什么?”周砚问。
苏言没回答。他拿着树枝,在雪地上划动。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周砚走近一点,看见他正在写数学公式。
不是完整的算式,而是一个函数表达式:r=a(1+sinθ)。
“这是什么?”周砚问。
“心形线。”苏言说,继续在下面写下参数范围,“极坐标方程。当θ从0变到2π时,对应的点会画出一个心形。”
周砚看着雪地上那些陌生的符号。r,θ,a,sin。每个字母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天书。但他记住了那个形状——心形。
“为什么写这个?”他问。
苏言直起身,把树枝扔到一边。“没什么,突然想到。”他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砚叫住他。他蹲下来,在苏言写的公式旁边,用指尖在雪上划动。他的手比苏言的大,写字也丑,但很用力。他写下:“高二(7)班必胜”。
很俗气,很中二,但这就是他现在最真实的想法——想赢,想考好,想证明自己可以。不是证明给别人看,是证明给自己,也证明给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看。
苏言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也蹲下来。他在周砚的字下面,用树枝又写了一行。不是公式,也不是中文,而是一串数字和符号:
∫(from 0 to 2π)r(θ)dθ
“这又是什么?”周砚问。
“积分。”苏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计算心形线围成的面积。”
周砚也站起来,看着雪地上那两行字。一行是他的豪言壮语,一行是苏言的数学密码。它们并排躺在雪地里,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像某种对话,又像某种承诺。
“什么意思?”周砚问,看着那串积分符号。
“解出来就知道。”苏言说,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回去吧,要下课了。”
周砚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又融化。
在教学楼门口,苏言解开围巾,递还给周砚。“谢谢。”
“你戴着吧。”周砚说,“明天还我就行。”
苏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重新围好。“明天图书馆见。”
“嗯。”周砚说,“晚安。”
“晚安。”
苏言转身走进教学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周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雪,冰凉,但他心里是热的。
他走回操场,又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些字。雪越下越大,已经开始模糊字迹的边缘。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在雪夜里很刺眼,但他还是拍了。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刚好结束。同学们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没人注意到他出去了半个多小时。周砚坐回座位,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脑子里全是雪地上那些符号。
r=a(1+sinθ)
∫(from 0 to 2π)r(θ)dθ
他拿出草稿纸,把那两个式子抄下来。他不会解,但他想记住。记住这个雪夜,记住苏言在雪地上写下公式时的侧脸,记住那句“解出来就知道”。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什么?新题型?”
“不是。”周砚合上本子,“私人收藏。”
“神神秘秘的。”同桌嘟囔着,背起书包走了。
周砚也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笑声、讨论题目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穿过人群,走到理科一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苏言已经走了。
他独自走出教学楼。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地面已经完全白了,踩上去的咯吱声连成一片。他没有立刻去车棚,而是又绕到操场。
雪地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半。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苏言写的积分符号又描了一遍。雪冰得手发麻,但他没停。描完后,他在旁边,用指尖很轻地写了一个字母:S。
苏言的苏。
写完后他又觉得幼稚,赶紧用雪盖住。起身时,看见远处有个身影朝这边走来。路灯下,深蓝色羽绒服,灰色围巾——是苏言。
周砚愣住了。苏言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你怎么……”周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笔袋忘在竞赛班了。”苏言说,目光扫过雪地。那些字还在,虽然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看见了周砚刚写的那个“S”,虽然被雪盖了一半,但形状还在。
两人沉默地站了几秒。雪落在他们中间,像一道簌簌落下的帘子。
“我走了。”苏言说,声音很轻。
“嗯。”周砚点头,“路上小心。”
苏言转身离开。周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雪幕里,才转身朝车棚走去。
回家的路上,雪打在脸上,冰凉。但周砚不觉得冷。他想起苏言写公式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说“解出来就知道”时的语气,想起那个在雪地上短暂存在过的“S”。
回到家,他冲了个热水澡,坐在书桌前。数学作业还没写完,但他先翻开了草稿本,找到那页抄了公式的纸。他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心形线面积”。
网页上跳出复杂的推导过程,他看不懂。但最后的公式很简单:S=3πa?/2。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个结果。然后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3πa?/2。
他不知道a是多少,也不知道这个面积具体代表什么。但他知道,这是苏言留给他的一个问题,一个需要时间才能解开的答案。
就像他们的关系,也需要时间,才能看清全貌。
他合上本子,开始写作业。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像是背景音乐。他写得很认真,比平时都认真。因为想快点写完,想快点到明天,想快点在图书馆见到苏言,想问问他,那个积分,那个面积,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也许不用问。
也许答案就在时间里,在每一天的奶茶里,在每一次的图书馆补习里,在每一个并肩走过的雪天里。
等着他,慢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