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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寒假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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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周砚长舒了一口气。
笔放下,试卷交上去,走出考场。走廊里瞬间涌出嘈杂的人声——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商量假期计划的。周砚没参与,他背着书包穿过人群,在理科一班的考场外等。
苏言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周砚时点了点头。
“怎么样?”周砚问。
“正常。”苏言说,把笔袋收进书包,“你呢?”
“还行。”周砚顿了顿,“最后一题用了你教的方法,应该能拿分。”
苏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就好。”
两人一起下楼。教学楼大厅里,班主任正在贴寒假安排和成绩公布时间。老王看见他们,招手让过去。
“苏言,你数学竞赛的省赛成绩出来了。”老王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一等奖,进省队了。恭喜。”
苏言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谢谢老师。”
“寒假要集训吧?”老王问。
“嗯,两周,过年期间也在省城。”苏言说。
老王点点头,又看向周砚:“你这次数学有进步,我看你最后几天的状态不错。寒假也别松懈,开学就是高三下学期了。”
“知道了,老师。”周砚说。
走出教学楼,外面是阴天,空气湿冷。两人在梧桐树下站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寒假的分离近在眼前,而且这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苏言要去省城集训两周,过年期间也不能回来。
“什么时候走?”周砚问。
“后天。”苏言说,“早上八点的高铁。”
“什么时候回?”
“除夕前一天集训结束,但可能就在省城过年了。”苏言顿了顿,“我爸妈有个学术会议在那边,顺便一起过。”
周砚“哦”了一声。他想起苏言家的餐桌,总是空荡荡的。今年过年,大概也是三个人在酒店房间,吃一顿精致的、安静的饭。
“你呢?”苏言问。
“我?就在家。”周砚说,“我爸店里忙,我妈医院要值班,估计也就年夜饭一起吃。”
又是沉默。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远处有学生在打雪仗,笑声传过来,显得他们之间的安静更明显了。
“那……”周砚说,“下学期见?”
“嗯。”苏言点头,“下学期见。”
分开时,周砚走了几步,又回头。苏言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周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挥了挥手,苏言也挥了挥手。
后天早上七点半,周砚醒了。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苏言应该已经出发了,或者正在去车站的路上。他打开聊天窗口,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路上小心。”
那边没回。可能在车上,可能没看手机。
周砚放下手机,起床。寒假第一天,家里很安静。父母都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早饭和一张字条:“自己热了吃。中午叫外卖,钱在桌上。”
他热了牛奶,咬着面包,看向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雪。他想,苏言现在应该到车站了,或者已经上车了。高铁一路向北,会穿过田野、河流、城市,最后到达那个他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省城。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言回的消息:“到了。在等带队老师。”
“嗯。注意安全。”
“好。”
对话到此结束。周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他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街道。冬天的城市显得很萧条,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车辆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第一天,他睡了半天,看了半天球赛。第二天,他去父亲的店里帮忙。体育用品店在商业街,快过年了,人不少。周砚负责整理货架,给顾客找尺码,收银。忙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晚上回家,他打开数学寒假作业。苏言临走前给了他一份复习计划,精确到每天要完成哪些内容。他按着计划做,遇到不会的题,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解不出来就圈起来,想等苏言回来问。
第三天,他去了趟学校。教学楼锁了,但图书馆还开放。他走到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着。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但没立刻写。他看着窗外,想起下雪那天晚上,苏言在这里给他讲题,窗玻璃上蒙着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手机震了。是苏言发来的照片——一间教室,很多学生低头做题,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公式。下面附了一句话:“集训第一天。”
周砚放大照片,在角落找到了苏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镜头,正低头看题。光线很好,能看见他睫毛的阴影。
“人好多。”周砚回。
“全省前五十。”
“厉害。”
那边没再回。周砚把照片保存了,然后开始写作业。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他写了两个小时,休息时打开手机,苏言又发来一条消息:“晚饭吃了什么?”
“外卖。你呢?”
“食堂。不好吃。”
周砚笑了。他能想象苏言在食堂,对着那些菜挑挑拣拣的样子。“挑食不好。”
“没挑,都吃了。”
“乖。”
这个字发出去,周砚自己都愣了一下。太亲昵了,像在哄小孩。他想撤回,但苏言已经回了:“你才乖。”
周砚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题,但心思已经飘了。
日子一天天过。周砚每天去店里帮忙,晚上写作业,睡前和苏言发几句消息。内容很日常——“今天做了十页题”“店里来了个难缠的顾客”“食堂今天有姜,我没吃”——但每天都要说,好像成了一种仪式。
苏言那边很忙。集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吃饭休息时间。他很少主动发消息,但周砚发的每条都会回,虽然有时候隔几个小时。
第七天,周砚去了天台。
实验楼没锁,他爬上五楼,推开铁门。天台上积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角落那个放猫的地方,苏言走前用纸箱和旧衣服搭了个简易的窝,上面盖了塑料布挡雪。周砚走过去,掀开塑料布看了一眼——空的。猫大概去找更暖和的地方了。
他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脸生疼。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市,冬天的街道灰扑扑的,没什么色彩。他想,苏言在省城,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吗?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周砚愣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里是苏言的脸。他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背景是酒店的白色墙壁。“你在哪?”他问。
“天台。”周砚把镜头转了一圈。
“去看猫?”
“嗯,不在。”
“天冷,它们会找地方躲。”苏言说,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失真,但很清晰。
“我知道。”周砚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你怎么有空?”
“刚洗完澡,休息一会儿。”苏言说。他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领口松垮,能看见一小截锁骨。周砚移开视线。
“累吗?”他问。
“累。”苏言说,“今天做了三套卷子,手酸。”
“那还不休息?”
“想看看你。”苏言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有雨”一样自然。
周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屏幕里的苏言,苏言也看着他。视频通话的画面有延迟,偶尔卡顿,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认真的。
“看什么看。”周砚说,语气故作轻松。
“看你胖了没。”苏言说。
“滚。”
苏言笑了。很轻的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细微的杂音。“你那边风大,下去吧,别感冒了。”
“嗯。”周砚说,“你也早点睡。”
“好。”
挂断视频,周砚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冷,但他觉得脸上发烫。刚才那通视频,不过三分钟,但好像把这一周的距离都拉近了。
下楼时,他收到苏言的消息:“你围巾没戴。”
周砚低头,才发现自己脖子空着。出门时太急,忘了。
“忘了。”他回。
“下次记得。”
“知道了,苏老师。”
那边回了一个表情包,是只猫在点头。很可爱,很不苏言。周砚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然后也回了一个——狗在摇尾巴。
除夕前一天,苏言的集训结束了。他发来消息:“晚上回家。”
“几点到?”
“九点多。”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爸来接。”
周砚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点失落,但又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如果真的去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们现在的关系,好像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比朋友多,但还没到可以理所当然去车站接人的程度。
除夕那天,周砚一早就被母亲叫起来大扫除。拖地、擦窗、贴春联。父亲在店里忙到下午才回来,带回一堆年货。傍晚,母亲在厨房准备年夜饭,周砚帮忙打下手。
手机一直在震,班级群、球队群,各种拜年消息。周砚一一回复,但眼睛总盯着置顶的那个聊天窗口。苏言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发的:“准备吃午饭了。”
之后就没再发。
晚上七点,年夜饭上桌。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奏节目,热闹的音乐填满屋子。一家三口举杯,说“新年快乐”,然后开始吃饭。父亲问起开学后的训练计划,母亲关心他的成绩,周砚一一回答,但有些心不在焉。
八点,窗外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周砚走到阳台,看着远处炸开的烟花。很小,很远,在夜空里绽开,又很快熄灭。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苏言的聊天窗口,犹豫了很久,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几乎是同时,苏言的消息也跳出来:“新年快乐。”
周砚笑了。他拨了视频通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屏幕里,苏言穿着红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上。背景是酒店房间,很整洁,但没什么过年的装饰。他旁边没有人,父母可能不在房间。
“吃了吗?”周砚问。
“吃了。”苏言说,“酒店的自助餐。”
“好吃吗?”
“一般。”苏言顿了顿,“你吃了吗?”
“刚吃完,我妈做了一大桌。”周砚把镜头转向餐桌,又转回来,“你爸妈呢?”
“在隔壁房间,和同事聊天。”苏言说。
周砚看着屏幕里的苏言。红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很白,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但他看起来……有点孤单。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看春晚,过年。
“你看春晚吗?”周砚问。
“开着,没看。”苏言说,“在改集训的错题。”
“大年三十还做题?”
“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但这次周砚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淡然,是……不知道除了学习还能做什么。习惯了用做题填满所有时间,包括本应该热闹的除夕夜。
“我给你看烟花。”周砚说。他走到阳台,把镜头对准外面。远处又有烟花炸开,金色的,银色的,在夜空里绽放。“看见了吗?”
“看见了。”苏言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这边禁放,只有远处有一点。”周砚说,“等开学,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烟花。”
“好。”苏言说。
两人都没说话,就隔着屏幕,一起看远处零星的烟花。春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很热闹,但离他们很远。这一刻,世界好像只剩下两个人,和手机屏幕里映出的对方的脸。
“周砚。”苏言忽然说。
“嗯?”
“谢谢你。”苏言说,声音很认真。
“谢什么?”
“谢谢你的奶茶,谢谢你的蜡烛,谢谢你的围巾。”苏言顿了顿,“谢谢你在雪地等我,谢谢你现在给我看烟花。”
周砚愣住了。他没想到苏言会说这些。苏言从来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他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语言,习惯了说“习惯了”来掩饰一切。
“不客气。”周砚说,声音有点哑。
“还有,”苏言继续说,“谢谢你让我觉得……过年也可以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周砚心上。不疼,但很酸,很涨。他看着屏幕里苏言认真的脸,忽然很想穿过屏幕,抱抱他。
但他不能。他只能握紧手机,说:“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苏言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许久,他点头:“嗯。”
零点倒计时,电视里传来喧闹的声音。十,九,八,七……周砚和苏言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的对方。三,二,一——新年快乐的欢呼声响起,烟花在远处炸开。
“新年快乐。”周砚说。
“新年快乐。”苏言说。
然后两人都笑了。很轻的笑,但真实。
挂断视频,周砚回到房间。窗外鞭炮声密集起来,夜空被烟花照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视频里苏言的样子——红色的毛衣,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谢谢你让我觉得过年也可以不是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点开苏言的聊天窗口,打字:“寒假快结束了。”
那边很快回:“嗯。”
“开学见。”
“开学见。”
周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寒假还有半个月,但好像已经能看到开学的日子了。梧桐树会发芽,图书馆的窗户会重新蒙上水汽,靠窗的位置会有人等他,带着两杯热奶茶,一杯红豆,一杯原味无糖。
然后他们会一起,走进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
走进有彼此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冬天的夜晚,变得不那么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