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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后一课 六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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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号,周六,晴。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5”变成了“4”,红色的粉笔字被擦掉重写,粉笔灰在阳光里缓缓飘落。教室里的气氛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
周砚坐在座位上,看着摊开的数学笔记本。苏言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红色是重点,蓝色是拓展,黑色是例题。这本笔记他看了三个月,从函数看到三角函数,从立体几何看到概率统计。有些页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他做了批注,字很丑,但很认真。
“砚哥,”陈浩碰了碰他胳膊,“下午还训练吗?”
“嗯,最后一练。”周砚说。体大复试在三天后,明天要出发去省城。教练说,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训练,之后全力备考。
“加油啊,兄弟们都看好你。”陈浩拍拍他肩。
周砚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没底。复试要考专项技术、身体素质,还有一场教学赛。竞争对手来自全省,都是各个学校的尖子。他不知道能不能赢,但他必须赢。
下午三点,体育馆。人很少,就几个复试的队员。教练没多说什么,只让做基础练习——运球,投篮,防守滑步。动作要标准,要稳。周砚练得很认真,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想,这是最后一次在这个馆里训练了。三年,无数个下午,汗水,呐喊,赢球的欢呼,输球的不甘。都要结束了。
训练结束,教练把他叫到一边。
“周砚,”教练看着他,“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球员之一。但天赋不是全部,心态更重要。复试的时候,别想太多,就按平时练的打。”
“知道了,教练。”
“还有,”教练顿了顿,“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周砚鼻子一酸,他低下头:“谢谢教练。”
教练拍拍他肩:“去吧,好好考。文化课也别落下。”
“嗯。”
走出体育馆,阳光刺眼。周砚眯了眯眼,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苏言说今天竞赛班最后一次课,五点结束。他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边等。
树下有长椅,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的,苏言没写东西。但周砚在页脚,用铅笔很轻地写了一行字:“谢谢。周砚。”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他写了很久,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怕字丑,怕写错。最后就这两个字,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学写字。
五点,下课铃响。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周砚站起来,在人群里寻找。很快,他看见了苏言。
苏言背着很沉的书包,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他走到树下,抬头,看见周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很久了?”
“刚到。”周砚说,“下课了?”
“嗯,最后一节。”苏言说,“教练说,下周五决赛,在省城。”
“什么时候走?”
“周四。”苏言顿了顿,“你明天走?”
“嗯,明天下午的车。”
两人并肩朝图书馆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谁也没说话,但脚步很一致。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他们第一次补习就坐这里,现在还是这里。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里飞舞,很慢,很安静。
苏言放下书包,拿出最后一套模拟卷。“今天最后一套,做完,高考的题型就都见过了。”
周砚接过卷子,看了看。很难,但他不怵。三个月,他从28分到89分,从看见函数就头晕,到能解出压轴题。都是苏言教的,一步一步,耐心得像在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拿起笔,开始做。苏言坐在对面,没看书,没做题,就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周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轻,很暖。
第一题,函数定义域。他写了步骤,解出答案。抬头看苏言,苏言点头。
第二题,三角函数。他画了图,列了公式,算出结果。苏言又点头。
第三题,第四题……他一题一题做,苏言一题一题看。没说话,但每个点头,每个眼神,都在说“对”“很好”“继续”。
最后一道大题,立体几何。周砚卡住了。他画了三条辅助线,都觉得不对。草稿纸用了半张,还是没思路。他抬头看苏言,苏言看着他,没提示,没说话,就看着。
周砚又低头,重新看题。他看着那个几何体,看着那些数据,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是苏言在草稿纸上画的图,一步一步,从底面到高,从线到面。他想起来了,苏言说过,这种题,先找垂直,再建坐标系。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垂线,然后建立坐标系,标出点的坐标,写出向量。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最后,算出答案。
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抬头,苏言看着他,眼睛很亮。
“对了。”苏言说。
周砚笑了。他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这是他做过最完整、最顺利的一套卷子。没有卡住太久,没有犯低级错误。像一场完美的演出,每个动作都到位,每个节拍都踩准。
“苏言,”他说,“谢谢。”
苏言摇头:“是你自己学的。”
“但没你,我学不会。”
苏言看着他,没说话。许久,他说:“周砚,你进步很大。从28分到能做完压轴题,只用了三个月。你很聪明,只是没找对方法。”
周砚看着他,鼻子又酸了。他想,苏言总是这样,把功劳都推给他,好像他自己的付出不值一提。但周砚知道,这三个月,苏言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心思。那些详细的笔记,那些反复的讲解,那些耐心的等待。
“苏言,”他说,“决赛,你会赢的。”
苏言怔了怔,然后笑了:“你也会的。”
“嗯,我们都会。”
两人又安静下来。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光斑从桌面移到墙上,从金色变成橙红。图书馆里人越来越少,只有他们,和窗外渐暗的天色。
“周砚,”苏言忽然说,“笔记本给我。”
周砚把笔记本递过去。苏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空白的。他拿起笔,在页脚周砚写的“谢谢”旁边,也写了一行字。
“别紧张,你能行。——苏言”
很工整的字,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周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你也是。——周砚”
苏言看着,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容,但真实。
“好了,”苏言合上笔记本,推给周砚,“补习结束。”
周砚接过笔记本,握得很紧。这本笔记,这三个月,这最后一课,都结束了。像一场梦,醒了,但留下了什么。
“苏言,”他说,“高考结束,我们在考场外等对方。”
“好。”苏言点头,“不管谁先出来,都要等。”
“嗯。”
“还有,”苏言顿了顿,“不管考得怎么样,都要好好的。”
“好。”
两人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但时间不等人,夕阳沉下去了,天快黑了。
走出图书馆,路灯已经亮了。两人在门口站定,面对面。
“明天一路顺风。”苏言说。
“你也是,周四一路顺风。”
“嗯。”
“到了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联系。”
“好。”
“别太累。”
“你也是。”
对话很平常,但每个字都重。像在确认,在承诺,在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苏言。”周砚最后说。
“嗯?”
周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苏言的手。很紧,像要把所有的力量都传过去。
“我们会赢的。”他说。
苏言看着他,眼睛很亮,很坚定。“嗯,会赢的。”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宿舍楼走去。周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背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封皮有些旧了,边角磨白了。他翻开,最后一页,那两行字并排躺着,像某种契约。
“别紧张,你能行。——苏言”
“你也是。——周砚”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心里很定。
因为知道,不管前路多难,有个人在等他。
在考场外,在未来,在每一个需要“别紧张,你能行”的时刻。
这就够了。
足以让他,勇敢地走向明天,走向复试,走向高考,走向所有未知的挑战。
因为苏言说,他能行。
那他就一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