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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沉默的五月 五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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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天气忽然热起来。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密密层层地遮住阳光。蝉开始叫了,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后来连成一片,聒噪地填满整个午休时间。
周砚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2天。红色的数字很大,很刺眼。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低头做题,眉头紧锁,嘴唇紧抿。
他看了眼手机。苏言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睡了,晚安。”
他没回,因为不知道回什么。
这周开始,苏言竞赛班加课,每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周六日也不休息。周砚的训练也加量了,体大复试在六月初,教练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两人都很忙,忙到没时间一起吃午饭,没时间一起去图书馆,甚至没时间发条完整的消息。
有时候周砚会给苏言发“吃饭了吗”,苏言隔几个小时回“吃了”。有时候苏言会发“今天降温,多穿点”,周砚训练完才看到,回“知道了”。
对话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像两条曾经交汇的线,又开始慢慢分开。
周四下午,周砚在体育馆训练。汗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抹了把脸,继续运球,突破,上篮。球进了,但动作很勉强,落地时差点崴脚。
“周砚!”教练吹哨,“停下!”
周砚停下,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你状态不对。”教练走过来,皱眉看他,“太急了,动作都变形了。”
“对不起。”周砚说。
“去旁边休息十分钟,调整一下。”
周砚走到场边,抓起水瓶猛灌几口。水很凉,但浇不灭心里的烦躁。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苏言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晚安”,他往上翻,翻到上周,翻到上上周。那时候他们还会说很多话,会分享日常,会说“想你”。
现在只剩下“吃了”“睡了”“好”。
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毛巾里。毛巾是湿的,有汗味,有橡胶味。他想,他和苏言,是不是就这样了?因为忙,因为压力,因为未来,慢慢淡掉,慢慢变成通讯录里一个很久不联系的名字?
不,他不要。
他站起来,走回球场。“教练,我想加练半小时。”
教练看他一眼:“确定?你体力跟得上?”
“跟得上。”
“行,注意别受伤。”
周砚又开始训练。这次他打得很专注,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篮球,只想动作,只想赢。汗水把球衣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肌肉在燃烧,呼吸越来越重。但他没停,一直练到体育馆的灯一盏盏熄灭。
走出体育馆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车棚,推车,骑上。夜风很凉,吹在湿透的身上,冷得打了个哆嗦。
路过实验楼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竞赛班的灯还亮着,小小的,在夜色里像一颗固执的星星。苏言应该还在里面,对着永远做不完的题,眉头微蹙,笔尖快速移动。
周砚停下,坐在车座上,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他想上去,想敲门,想说“我来了”,想看看苏言看见他时的表情。但他没动。他怕打扰苏言,怕影响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言发来的消息:“刚下课,看见你在楼下。”
周砚愣住了。他抬头,看向那扇窗。窗边站着个人影,很小,很模糊,但他知道是苏言。
“嗯,路过。”他回。
“训练完了?”
“嗯。”
“累吗?”
“累。”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等我一下,我下来。”
周砚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他回:“好。”
过了大概五分钟,苏言从实验楼里走出来。他背着很沉的书包,脚步有点慢,看起来很疲惫。走到周砚面前,他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你瘦了。”周砚说。
“你也瘦了。”苏言说。
两人对视,然后都笑了。很轻的笑,带着疲惫,但真实。
“吃饭了吗?”周砚问。
“还没。”
“我也没。一起?”
苏言摇头:“竞赛班订了盒饭,在教室。我只能出来五分钟。”
周砚心里一沉,但点头:“好,那你快回去吃。”
苏言没动。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周砚,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最近太忙了,没时间陪你。”苏言说,声音很轻,“也没时间回你消息。”
“没事,我也忙。”周砚说,“理解。”
“但我怕你误会。”苏言看着他,眼睛很认真,“怕你觉得我冷淡了,怕你觉得我不在乎了。”
周砚看着他,心里那点烦躁,散了。“我没误会。”
“真的?”
“真的。”周砚说,“我知道你在忙,在努力。我也在忙,在努力。我们都一样。”
苏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头。“嗯。”
两人又沉默下来。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周砚,”苏言忽然开口,“我有时候会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这样,慢慢就淡了。”苏言说,声音在风里很轻,“怕忙到最后,忘了为什么忙。怕高考结束,我们站在不同的地方,回头看,发现已经走远了。”
周砚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不安,看着他紧抿的嘴唇。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苏言的脸颊。“苏言,你听着。我们现在是两条平行线,都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但平行线不会相交,也不会分开。只要方向不变,距离不变,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苏言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他眨了眨眼,水光没掉下来。“真的?”
“真的。”周砚说,“所以你不用怕,我也在走,也在努力。等我们走到足够远的地方,再回头看,会发现我们一直在一起,只是方式不一样了。”
苏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周砚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周砚,”他说,“等高考结束,我们去海边,再看一次海。”
“好。”周砚说,“看很多次。”
苏言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容,但真实。
远处传来铃声,是晚自习下课铃。苏言松开手,背好书包。“我该回去了。”
“嗯,快去吧,饭该凉了。”
苏言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砚。”
“嗯?”
“周末晚上,老时间,天台见。”苏言说,“就我们两个,不看手机,不做题,就坐着。”
周砚看着他,笑了。“好。”
苏言也笑了,然后转身跑向实验楼。周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抬头,看向那扇窗。灯还亮着,苏言应该已经回到座位,打开盒饭,小口小口地吃。
他想,苏言说得对。他们需要时间,就他们两个,不看手机,不做题,就坐着。看星星,看城市,看彼此。
这个约定,让五月的夜晚,变得不那么漫长了。
周五,周六,周日。日子一天天过,倒计时从22变成19,变成16。周砚每天训练,学习,训练,学习。苏言每天上课,做题,上课,做题。他们很少见面,很少聊天,但每周五晚上,雷打不动,在天台见。
天台还是老样子。废弃的花盆,空调外机,角落里的猫窝。苏言带来的猫粮,周砚偶尔会来添。三只小猫都长大了,小橘猫最活泼,看见他们就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们的腿。
两人坐在天台边缘,背靠栏杆。苏言会带两瓶水,周砚会带点零食。他们不说话,就坐着,看远处城市的灯火,看天空稀疏的星星。有时候苏言会靠着周砚的肩膀,闭着眼休息。周砚就坐直,让他靠得舒服点。
很安静,很舒服。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气很闷,像要下雨。两人坐在天台上,谁也没说话。远处有雷声,隐隐约约的。
“下周复试。”周砚忽然开口。
“嗯。”苏言说,“加油。”
“你也是,决赛加油。”
“嗯。”
又沉默。雷声近了,风大了,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周砚,”苏言说,“如果……如果我决赛没进前二,没进国家集训队,你会失望吗?”
“不会。”周砚说,“你在我心里,已经是第一了。”
苏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也是。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最好的了。”
周砚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苏言的手。苏言的手很凉,他握紧。
“不管结果怎么样,”周砚说,“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苏言点头,“好好的。”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然后密集起来。两人没动,就坐在雨里,手牵着手,看着远处被雨幕模糊的城市。
雨越来越大,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衣服。但谁也没说走。
直到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震耳的雷声。苏言抖了一下,周砚握紧他的手。
“走吧,”他说,“雨大了。”
“嗯。”
两人起身,跑下天台。在楼梯间,周砚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苏言头上。苏言想拒绝,但周砚按住他:“穿着,别感冒。”
苏言没再拒绝。两人跑到教学楼门口,身上都湿透了。但苏言有外套挡着,好一点。
“你快回宿舍换衣服。”周砚说。
“你呢?”
“我骑车回家,很快。”
苏言看着他,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雨滴落在脸上。
“复试加油。”他说。
“决赛加油。”周砚说。
两人挥手告别。周砚跑向车棚,苏言跑向宿舍楼。雨越下越大,但两人心里,都是暖的。
因为知道,不管多难,不管多远,有个人在等自己。
在每周五的天台,在雨后的夜晚,在未来的每一天。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们,走过这个漫长而沉默的五月。
走向六月,走向高考,走向各自选择的未来。
然后,在未来的某个地方,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