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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夜电话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深夜十一点二十七分。
      周砚刚结束加练,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屏幕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刺眼的光。他走过去,看到来电显示——苏言。
      愣住了。苏言从没在这个时间打过电话。两人联系基本靠短信,而且都是简洁的、事务性的内容:“明天图书馆见。”“作业第三题错了。”“雨大,带伞。”
      周砚按下接听键。
      “喂?”
      那边是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很轻的呼吸声。
      “苏言?”周砚又问,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嗯。”苏言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里停电了。”
      就这一句,然后又是沉默。但周砚听出了什么——那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无措。
      “你爸妈呢?”周砚问。
      “学术会议,明天回。”苏言顿了顿,“整个小区都停了。物业说在抢修,要两小时。”
      现在是冬天,夜里气温接近零度。没电意味着没暖气,没热水,没光。周砚想象着苏言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子里,周围是完全的寂静和寒冷。
      “你等我。”他说,声音很急。
      “不用——”
      “等我。”周砚打断他,已经抓起外套往身上套,“地址发我。半小时到。”
      电话挂了。几秒后,地址发过来:枫林路17号,银杏小区3栋502。
      周砚冲出房间。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惊讶地看着他:“这么晚了去哪?”
      “同学家停电了,我去看看。”周砚边穿鞋边说,“很快回来。”
      “哪个同学?远吗?你骑车小心——”
      话没说完,周砚已经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冲下楼,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夜风刺骨,但他不觉得冷,心里有团火在烧。
      枫林路在城西,骑过去要二十分钟。周砚蹬得飞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唰唰声。路灯把街道照成一条昏黄的隧道,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车灯短暂地照亮他紧绷的侧脸。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言在天台喂猫时温柔的手指。苏言在图书馆讲题时专注的眼神。苏言在食堂挑出葱花时认真的表情。还有刚才电话里,那句“家里停电了”,平静,但底下藏着什么。
      周砚咬紧牙关,蹬得更快了。
      银杏小区是老小区,没门禁。周砚骑车进去,找到3栋。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出斑驳的墙壁和堆在角落的杂物。五楼,他一步两阶地往上跑,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站在502门口,他喘了口气,敲门。
      门很快开了。苏言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外面还裹了条毯子。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他下巴往上照,在脸上投出怪异的阴影。他没戴眼镜,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大,很亮。
      “你怎么……”苏言看着他,有些语无伦次,“你真来了。”
      “我说了会来。”周砚走进屋,带进一身寒气。屋里比外面还冷,像冰窖。他关上门,用手电筒照了一圈——不大的客厅,简洁得过分,几乎没有装饰。书架上塞满了书,茶几上摊着试卷和草稿纸。
      “给你。”周砚从背包里掏出东西。手电筒,充电宝,还有几根蜡烛。他下午在便利店买的,本来想下次露营用,没想到先派上用场了。
      苏言接过,手指碰到周砚的手,冰凉。“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很低。
      周砚又拿出一个保温杯:“热水。还有这个——”一条厚围巾,是他自己的,灰色羊毛,很暖和。
      苏言看着那些东西,没动。黑暗中,周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别的。
      “坐下。”周砚拉着他坐到沙发上,用围巾把他裹紧,又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喝点热水。”
      苏言乖乖照做。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周砚坐在旁边,点燃一根蜡烛。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范围。
      “你……”苏言开口,又停住。
      “我什么?”周砚问。
      “你不该来的。”苏言说,“太远了,而且这么晚。”
      “我不来,你怎么办?”周砚看着他,“就这么坐着等到天亮?”
      苏言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热水,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许久,他说:“我习惯了。”
      又是这句。但这次,周砚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淡然,是……孤独。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在黑暗里等天亮。
      “习惯个屁。”周砚说,语气有点冲。
      苏言抬眼看他,惊讶。
      “停电了可以给我打电话,可以去找邻居,可以去酒店。”周砚一股脑说下去,“你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干等着,算怎么回事?”
      苏言沉默。蜡烛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亮晶晶的。“我不想麻烦别人。”
      “我不算别人。”周砚脱口而出。
      话出口,两人都愣住了。烛光摇曳,空气里浮动着蜡烛燃烧的淡淡烟味。苏言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松动。
      “嗯。”最后,苏言说,声音很轻,“你不算。”
      这三个字,让周砚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过头,假装检查蜡烛烧得怎么样。
      “你爸妈经常不在家?”他问,打破沉默。
      “嗯。”苏言说,“他们很忙。”
      “你一个人不害怕?”
      “不怕。”苏言顿了顿,“但不喜欢停电。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砚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静里,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他忽然觉得,苏言说“习惯了”的时候,可能真的只是在忍受。忍受孤独,忍受安静,忍受所有本该有人分担的事。
      “以后有事就找我。”周砚说,声音很认真,“任何时候,任何事。”
      苏言看着他,烛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为什么?”
      为什么?周砚也问自己。为什么听到苏言说停电了,他会不顾一切地冲出门?为什么看到苏言在黑暗里颤抖,他会觉得心疼?为什么苏言说“你不算别人”时,他会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不敢承认。
      “因为我们是朋友。”最后,他这么说。
      苏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周砚,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嗯,朋友。”
      这个词,在烛光里,听起来有些不一样。像是一种确认,又像是一种约定。
      电是凌晨一点来的。
      突然的,灯亮了,电视屏幕闪了一下,暖气机发出启动的嗡鸣。光明和温暖瞬间充满房间,烛光显得微不足道。周砚吹灭蜡烛,房间里弥漫着蜡油的气味。
      苏言眨了眨眼,适应突然的光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亮起的万家灯火。周砚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该走了。”他说。
      苏言转过身:“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休息。”
      “我送你。”苏言坚持。
      两人一起下楼。楼道里的灯亮了,照出墙壁上剥落的漆皮。走到一楼,苏言忽然说:“你骑车来的?”
      “嗯。”
      “冷吗?”
      “不冷。”周砚说,其实很冷,但他不想说。
      苏言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的手指,碰到更冰凉的手背。“你手很冷。”
      “你也是。”周砚说。
      两人都笑了。很轻的笑,在寂静的楼道里像一声叹息。
      走到小区门口,周砚推出自行车。苏言站在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
      “路上小心。”他说。
      “嗯。”周砚跨上车,“你回去赶紧睡觉。”
      “知道了。”苏言顿了顿,“周砚。”
      “嗯?”
      “谢谢。”苏言说,声音很认真,“真的。”
      周砚看着他。路灯下,苏言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也真实。
      “不客气。”周砚说,“朋友之间,不用谢。”
      他蹬车离开。骑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苏言站在路灯下,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回家的路上,周砚骑得很慢。夜风依旧刺骨,但他心里是暖的。他想,苏言现在应该在收拾那些蜡烛,在喝剩下的热水,在准备睡觉。
      他想,苏言说“朋友”时的表情,很认真,很郑重。
      他想,也许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像蜡烛慢慢燃烧,像冬天慢慢过去,像某些感情,在不知不觉中,从“同学”变成“朋友”,再从“朋友”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不急着知道。
      回到家,母亲还在客厅等他。
      “怎么样?同学家没事吧?”母亲问。
      “没事,电来了。”周砚说,脱掉外套。
      “哪个同学啊?这么晚还跑过去。”
      “苏言。”周砚说,“给我补数学的那个。”
      母亲看着他,眼神有些探究,但没多问。“快去睡吧,很晚了。”
      周砚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黑暗中,他还能闻到衣服上淡淡的蜡油味。他抬起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苏言手指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容。
      他想,明天是周六。
      苏言说,明天要改剧本,问他有没有时间。
      他说,有。
      一直都有。
      闭上眼睛,睡意很快袭来。但入睡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烛光里苏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整个冬天的星星。
      而城市的另一头,苏言躺在床上,也没睡着。
      他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空气里还有蜡油的味道,不浓,但存在。他想起周砚冲进门时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呼吸急促,眼睛里全是焦急。
      想起周砚说“我不算别人”时的表情,认真,不容置疑。
      想起周砚说“朋友”时,那个很轻,但坚定的语气。
      苏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干净的阳光味道,是今天刚晒过的。但此刻,他好像还能闻到周砚身上带来的,夜风和汗水的气味。
      那种气味,不讨厌。
      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里,周砚的手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温度残留。
      很淡,但真实。
      苏言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要早点起。
      要去买点食材,做顿像样的饭。周砚说中午会来,一起改剧本。
      不能总让人吃外卖。
      而且,他想做给他吃。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接受了。
      就像接受那支笔,接受那条围巾,接受停电夜晚的一根蜡烛,和一句“你不算别人”。
      接受这些,好像越来越容易了。
      窗外的夜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苏言在朦胧的睡意中想,冬天真冷。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人,会在停电的深夜,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只为送来一根蜡烛,和一句“我在”。
      这就够了。
      足够让这个冬天,变得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深夜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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