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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游乐园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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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天空是少见的湛蓝,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把深秋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你再说一遍?”
苏言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肩上背着平时上学用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两本竞赛题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周砚在开玩笑。
“去游乐园啊。”电话那头,周砚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嘈杂,有车流声,还有隐约的音乐,“校运会补假,就今天一天。我在你家小区门口,快点下来。”
苏言沉默了。他看了眼手机屏幕,早上八点十七分。他原本的计划是:八点半起床,九点开始做竞赛题,十二点吃午饭,下午整理错题,晚上预习下周内容。很满,很合理,很“苏言”。
“我不去。”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静,“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能比放假还重要?”周砚不依不饶,“快点,我买了票,九点开园,去晚了要排队。”
“你……买了票?”苏言怔住。
“对啊,两张。”周砚的声音听起来理所当然,“我查了天气预报,今天天气好,最适合去游乐园。别磨蹭了,我真在你家楼下,穿件外套,早上有点凉。”
电话挂了。苏言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脑子里一片空白。去游乐园?他上一次去是什么时候?小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记忆里只有模糊的旋转木马影子,和父亲手里永远举着的摄像机。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周砚果然在。他骑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单脚支地,穿着红色的连帽衫,在秋日清亮的阳光里,像一团温暖的火。他抬起头,看见苏言,用力挥了挥手。
苏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到窗帘后面。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计划被打乱了。他讨厌计划被打乱。但周砚还在楼下,抬着头,耐心地等着。
苏言站了五分钟。他看着书桌上摊开的竞赛题,又看向楼下那个红色的身影。最后,他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薄羽绒服。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两本竞赛题集从书包里拿出来,换成了保温杯和一包纸巾。
“真慢。”周砚见他出来,笑着把另一个头盔递给他,“给,戴上。”
苏言接过头盔,沉甸甸的,里面有股淡淡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骑车去?”
“嗯,不远,四十分钟。”周砚拍了拍后座,“上来,我技术很好,摔不着你。”
苏言看着那辆山地车,又看看周砚。这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他出行通常是公交、地铁,或者父母开车。坐在别人自行车后座?没有过。
“快点啊。”周砚催促。
苏言戴上头盔,扣子有点紧,他调整了半天。周砚看不过去,伸手帮他扣好。手指擦过他的下巴,很轻,很快,但苏言还是感觉到了温度。
“好了。”周砚跨上车,“上来,抓紧我。”
苏言侧着坐上去。山地车后座很小,他只能勉强坐着,双手不知道该放哪。
“抱腰。”周砚回头说,“不然会摔。”
苏言犹豫了几秒,慢慢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周砚腰侧的衣服。布料很柔软,底下是温热的体温。车动了,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阳光的味道。苏言下意识地抓紧了些。
“出发!”周砚喊了一声,用力蹬车。
城市在身后倒退。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响声。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苏言一开始很紧张,背挺得笔直,但渐渐地,他放松下来。风很大,吹得他刘海乱飞,他眯起眼睛,看着不断变换的街景。
“你看那边!”周砚忽然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苏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很普通,但他好像从来没注意过。
“漂亮吧?”周砚问。
“嗯。”苏言应了一声,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游乐园。远远就能看到巨大的摩天轮,彩色的大门,和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周砚停好车,锁好,把钥匙塞进口袋。
“走!”他拉起苏言的手腕,往入口跑。
苏言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跟着跑起来。手腕被周砚握着的地方,很热。他低头看了一眼,周砚的手很大,手指关节明显,掌心有茧。那只手正握着他的手腕,力度适中,不松不紧。
“票。”周砚把票递给检票员,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进了园,人更多了。音乐声,尖叫声,欢笑声响成一片。苏言站在人群里,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往哪走,该玩什么。周砚松开他的手腕,但很快又拉住了——这次是拉住他的小臂。
“想玩什么?”周砚问,眼睛亮晶晶的,扫视着周围的游乐设施。
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过山车像一条扭曲的巨龙,在空中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尖叫。大摆锤高高荡起,几乎与地面垂直。跳楼机直上直下,速度快得让人心悸。
“我……”苏言张了张嘴,“都行。”
“那就从过山车开始!”周砚兴致勃勃,“听说这个新开的,特别刺激。”
排队的人很多。周砚站在苏言前面,时不时回头跟他说两句话。“你怕高吗?”“不怕。”“那就好,这个听说有三次倒挂。”苏言听着,手心开始出汗。他看着前面蜿蜒的队伍,和远处那辆在轨道上疯狂翻转的过山车,胃里有点不舒服。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检查安全压杆,周砚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转头看苏言:“怕吗?”
苏言摇头,但嘴唇抿得很紧。压杆落下,紧紧扣在胸前。过山车缓缓启动,爬上第一个陡坡。苏言看着地面越来越远,人群越来越小,心跳也越来越快。到达顶点时,车停了,整个世界悬在半空。
然后,坠落。
风疯狂地灌进口鼻,尖叫声堵在喉咙里。苏言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被甩来甩去,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倒挂时,血液冲上头顶,耳边是周砚兴奋的喊声。他死死抓住压杆,指节发白。
三分十七秒,车停了。苏言解开安全带,手还在抖。周砚先跳下车,伸手拉他:“怎么样?刺激吧?”
苏言脚踩到地面,有点软。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你脸好白。”周砚凑近看他,“没事吧?”
“没事。”苏言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晕。”
“那休息一下。”周砚拉着他到旁边的长椅坐下,跑去买了瓶水,“给,喝点。”
苏言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胃里的翻腾。他抬头,看着阳光下周砚关切的脸,忽然觉得,刚才那三分十七秒的恐惧,好像……也没那么糟。
“还玩吗?”周砚问。
“玩。”苏言站起来,“下一个。”
他们玩了海盗船,大摆锤,跳楼机。每次从设施上下来,苏言的脸色都会白一次,但每次周砚问“还玩吗”,他都会点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驱使着他——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想看看周砚还能带他去到哪里。
中午,他们在园内的餐厅吃饭。周砚点了汉堡薯条,苏言要了沙拉和三明治。两人坐在露天座位上,阳光暖洋洋的。
“你以前来过游乐园吗?”周砚咬着汉堡问。
“很小的时候。”苏言用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生菜,“我爸妈带我来过,但我只记得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多没意思。”周砚笑,“要玩就玩刺激的。”
苏言没说话。他想,也许不是旋转木马没意思,是身边的人不一样。和父母来,他坐在旋转木马上,父亲在下面举着摄像机,母亲在旁边说“笑一个”。他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笑。而现在,他坐在过山车上,怕得要死,但周砚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不一样。
“下午玩什么?”周砚问,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
苏言看向远处那个巨大的摩天轮。彩色的车厢缓缓旋转,在蓝天下像一串漂亮的糖果。“摩天轮。”他说。
“摩天轮?”周砚挑眉,“那个不刺激。”
“我想坐。”苏言坚持。
周砚看着他,笑了:“行,听你的。”
摩天轮排队的人不多。他们坐进一个红色的车厢,门关上,世界瞬间安静了。车厢缓缓上升,地面上的景物越来越小。苏言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游乐园的全貌展现在眼前——彩色的屋顶,蜿蜒的轨道,蚂蚁一样的人群。
“真高。”周砚也凑到窗边,往下看。
苏言转头看他。周砚的侧脸在阳光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他忽然发现,周砚其实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阳光的好看。
“周砚。”苏言忽然开口。
“嗯?”
“其实……”苏言顿了顿,“我有点怕高。”
周砚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
“你坐过山车的时候,闭眼了。”周砚说,“而且手抓得很紧。”
苏言愣住。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怕高还玩?”周砚问,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是单纯的疑问。
“想试试。”苏言说,“试试能不能……不怕。”
车厢升到最高点。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整座城市,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天。世界很大,他们很小。
“周砚。”苏言又说。
“嗯?”
“你为什么……”苏言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为什么带我来游乐园?”
周砚沉默了几秒。车厢在最高点停住,微微晃动。
“因为我觉得,”周砚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你活得太……规律了。每天学习,竞赛,图书馆,家。像在走一条画好的线。”
苏言没说话。
“我想带你走走别的路。”周砚继续说,“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做点……没用但开心的事。”
没用但开心的事。苏言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他的人生里,好像很少有“没用”的事。每一分钟都要有价值,要进步,要有效率。游乐园,过山车,摩天轮,都没用。不会提高成绩,不会拿到奖项,不会让父母骄傲。
但……开心。
刚才在过山车上,怕得要死的时候,心里是空的。没有公式,没有题目,没有“应该”和“必须”。只有纯粹的恐惧,和恐惧过后,劫后余生的、奇异的轻松。
“谢谢你。”苏言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周砚看着他,笑了:“不客气。”
车厢开始下降。苏言看着窗外渐渐变大的景物,忽然说:“我其实……喜欢高的地方。”
“嗯?”
“天台。”苏言说,“我喜欢在天台,看下面。很高,但很安全。”
周砚想起那个喂猫的天台。“因为没人能上去?”
“嗯。”苏言点头,“只有我和猫。”
“现在还有我。”周砚说。
苏言看向他。周砚的眼睛很亮,很坦诚,像秋天的晴空。
“嗯。”苏言说,“现在还有你。”
车厢落地了。门打开,喧闹声重新涌进来。周砚先出去,转身朝苏言伸手。苏言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周砚握住,用力一拉,把他拉出车厢。
手还握着,没松开。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了一小段路。苏言的手很凉,周砚的手很热。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先松开。
直到走到下一个游乐设施前,周砚才自然地松开了手,指着前面:“鬼屋,玩不玩?”
苏言看着那个阴森森的人口,摇头:“不玩。”
“怕鬼?”
“不怕。”苏言说,“但不想进去。”
“为什么?”
“黑。”苏言说,“我不喜欢完全的黑。”
像停电那晚。完全的黑暗,完全的寂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周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就不玩。”他说,“我们去玩碰碰车。”
碰碰车场里全是孩子和情侣。周砚选了一辆蓝色的车,苏言选了红色的。音乐响起,车开始动。周砚开车很猛,横冲直撞,专门去撞苏言的车。苏言一开始躲,后来也开始撞回去。两辆车撞在一起,发出闷响,两人都笑起来。
笑声很大,很放肆。苏言很久没这样笑过了。脸颊有点酸,但他停不下来。
玩到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他们几乎玩遍了所有项目,除了鬼屋。苏言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苍白,到后来的泛红,是运动后的健康红晕。
“该回去了。”周砚看了眼时间,“再晚天就黑了。”
两人往出口走。路过纪念品商店时,周砚停下:“买个东西做纪念?”
苏言跟着走进去。店里摆满了各种玩偶、钥匙扣、明信片。周砚拿起一个篮球形状的钥匙扣:“这个怎么样?”
“幼稚。”苏言说,但嘴角弯着。
最后,周砚买了一个篮球钥匙扣,苏言买了一个望远镜形状的钥匙扣。付钱时,收银员笑着说:“给女朋友买的?”
两人都愣了一下。周砚先反应过来,笑着摇头:“不是,给朋友。”
走出商店,天边已经泛起橙红色。他们骑车回去,这次是逆风,骑得慢。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叠。
“今天开心吗?”周砚问,声音随风飘来。
苏言坐在后座,看着周砚被风吹起的头发,和发红的耳尖。“开心。”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很。”
周砚笑了,没回头,但苏言能感觉到他在笑。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苏言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周砚。
“明天图书馆?”周砚问。
“嗯。”苏言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周砚骑车走了。苏言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望远镜钥匙扣,在路灯下看了看。塑料的,很轻,很便宜,但他握得很紧。
回到家,屋里还是空的。父母还没回来。苏言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竞赛题还摊在那里,一个字没动。他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放进书架。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他想起摩天轮上,周砚说“现在还有我”时的表情。很认真,很郑重。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容,但真实。
他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给周砚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那边很快回:“刚到。你呢?”
“到了。”
“早点睡,今天累了。”
“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苏言去洗澡。热水淋下来时,他想起今天的种种——过山车的风,摩天轮的静,碰碰车的笑,和周砚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他想,今天确实做了很多“没用”的事。
但,很开心。
这就够了。
睡前的最后,苏言把那个望远镜钥匙扣挂在书包上。然后他关掉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周砚握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温度残留。
很淡,但真实。
足以让他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