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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来自宇宙的情书·你从屏幕里走出来 三百七十八 ...

  •   2013年7月28日

      我写过很多次“见你”。在日记里写,在私信里写,在睡不着觉的晚上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写。我写过“想去重庆”,写过“收拾好行囊随时准备出发”,写过“我可以去见见你吗”,然后自己回答自己——理智告诉我不可以。后来理智输过很多次,但脚步从来没有真正迈出去过。因为我没有理由。一个初中生,怎么跟爸妈说“我要去重庆见一个还没出道的练习生”?说不出口。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正当的、不容反驳的、可以让我理直气壮地踏上那一千多公里路程的理由。

      六月的时候,机会来了。老师说有一个全国性的作文现场赛,总决赛在重庆。我把通知拿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炒菜,铲子碰着铁锅的声音很响。我说“妈,我要去重庆比赛”。她头也没回,说“去吧,反正是比赛,又不是去玩”。我站在厨房门口,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觉得她一定能听见。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菜盛进盘子里,说“好好比,别白跑一趟”。

      后来我报名了你们公司发布的MV拍摄粉丝征集。那条官博发出来的时候是凌晨,我躲在被窝里刷到的。它说组合首支MV需要若干粉丝参与拍摄,地点在重庆,时间在七月下旬,有意者请填写报名表发送至官方邮箱。报名表只有三个问题:你的名字、你的城市、你为什么想参与拍摄。我在第三个问题那一栏写了很长很长的话。我从2012年7月15日写起,写第一次刷到你的视频,写你在地下通道唱歌手心全是汗,写你穿西装假装大人,写你在愚人节吓哭我,写你每一次说“不要担心”我都更担心,写我是怎么因为你去投稿、去捐款、去相信自己可以成为更好的人。

      写完之后我按了发送键,然后对这种可能性毫无期待。全国那么多人报名,凭什么选我?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想算了,至少我填过那份报名表,至少我试过。

      七月上旬,我收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作文比赛的时间和地点确认函,一样是公司发来的邮件。邮件里写:“亲爱的饴糖酱,恭喜您被选为本次MV拍摄的粉丝参与者。请于7月28日上午九点准时到达以下地址......”我盯着这封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被我生生压住的尖叫。

      我可以去见你了。以粉丝的身份,以参与者的身份,以一个回答过“你为什么想参与拍摄”的人的身份。

      我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爸爸开车送我去火车站,妈妈往我书包里塞了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和一盒切好的苹果。她说“到了打电话”。我说好。动车发动的时候,我靠着窗户看沿途的风景一点点从熟悉变成陌生,田野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山间偶尔有一条江,江水的颜色和我想象中的重庆一模一样。我把耳机戴上,循环你的歌。从昨天循环到今天,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循环到这趟列车抵达前的最后一分钟。车窗外面的阳光很烈,把整节车厢晒成暖黄色,空调开得很足,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但我一点都没觉得冷。

      到了。重庆站。我跟着人流走出站台,热浪扑面而来,那种湿热和南方不一样,南方的热是蒸笼,重庆的热是火锅。空气里有辣椒和花椒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用方言喊“走不走”,声音高亢又热情。我没有东张西望,第二天我按着导航坐上了去拍摄地点的公交。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车窗开着一条缝。我看着窗外一路后退的楼和树,想着我现在和你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了,头顶是同一片天空,感受到的是同一种热度。我不用再在日记里想象了,我不用再问“重庆的夏天很热吗”了。是的,很热,热到防晒霜混着汗从额头上淌下来。但你每天都是在这种热里坐两个小时公交去训练的,我现在也在这种热里奔赴向你。

      拍摄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个户外场地,不是那种专业的摄影棚,是一片被围起来的空地,有几个临时搭的景,背景板刷成浅色,上面画了一些简单的涂鸦。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些粉丝在门口排队了,工作人员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我说“我是饴糖酱”,他低头在表格上找到我,打了个勾,说“进去吧,先随便找位置站着,一会儿统一安排”。我进去了。

      我不知道该站哪里,不知道该看哪个方向,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背在了身后。然后我看到了他们。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组合。几个人从场地另一边走过来,穿着统一样式的服装,是夏天的衬衫,颜色很干净,领口微敞,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几个人边走边说着话,有人比划着手势,有人低头整理耳返。旁边有人在说组合的名字,有人在压抑地尖叫,工作人员过来轻声提醒不要喧哗。场面很热闹,但声音渐渐离我远去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因为我看到了你。

      你在正中间,穿着和你同事一样颜色清爽的橙色衬衫。你比视频里更瘦,脸只有巴掌大,下颚线薄得像用刀削出来的,锁骨在领口上方微微凸起。肤色还是那样白,但不是病态的白,是少年特有的那种干净的透亮的白——白到看得到青色的血管。你的头发比上次视频里长了一点,刘海垂到眉骨位置,走过来的时候发尾被风轻轻掀起来一下。

      你大概是和同事说了一句什么,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是你每次被逗笑又不好意思大笑时的样子。你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真实的、鲜活的、不需要任何缓冲加载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脚像被钉在地上,手心开始出汗,和十个月前在手机里看到你在地下通道唱歌时紧张的描述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紧张在屏幕这头,而是在你面前。我不敢走上去,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我怕我一动,这个画面就碎了。

      你的眼睛盛满了星星。

      你走到拍摄队伍中间站定,微微侧头跟同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一秒,你的目光刚好扫过我站的方向。不是刻意停留,只是一扫而过,快得像一支箭,可我心脏被射中了。我之前在日记里写过无数次“你的眼睛里有星星”,隔着屏幕看,像是透过望远镜观察一颗遥远的恒星,亮度够但距离无限。现在那颗恒星就在我眼前爆炸了,把所有的光都泼在了我身上。原来不是星星,是整条银河。

      拍摄开始了。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站位,喊了好几遍大家都很乱,因为有几十个粉丝,每个人都不知道该站哪里。我被安排在你前方靠左那一边,离你大概三四步的距离。这个距离近到我可以看到你脸上细细的绒毛,被汗水打湿了几根,贴在皮肤上;可以看到你说话的时候喉结的位置会轻轻动一下,像一颗小珠子在皮肤下面滚来滚去。你偶尔会和旁边的同事说话,偶尔低头整理衬衫的下摆。你不知道前方有一个人在看着你,在把每一个细节都往心里刻。

      MV要拍的是组合的第一支出道曲,曲风是少年特有的轻快甜美,所以导演让粉丝们在副歌部分举着手幅跟着节奏摇摆。我手里被分到了一张手幅,是你个人的名字,字体是你专用的颜色,边角有一点折痕,大概是之前被用过。我把手幅举过胸口,看着你的背影,忽然有一个很傻的念头——这张手幅有没有被你看到?你看到它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这个粉丝好像真的喜欢你好久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工作人员搬来了一箱水,分发给大家。粉丝们在阴凉处补防晒,聊天,互相看对方的手幅。你走到场地边缘,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突然转过身来,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不是去找工作人员的,也不是去找同事的,是朝我们这一小群粉丝走过来的。你边走边拧上瓶盖,走得不太快,步伐有点不确定,好像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做,但最后你还是走过来了。你站在我们面前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开始跟我们聊了两句。

      你说:“今天好热,你们辛苦了。”你的声音比视频里更清亮一点,不是隔着麦克风和压缩算法被削薄的那种清亮,是真人特有的那种带着气声和温度的亮。有人说“不辛苦”,有人傻笑,有人紧张到说不出话。我也紧张到说不出话。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镜头前的标准笑容,不是被要求的笑容,是你自己愿意的笑。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右边跟上,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被晒到了,又像是心情很好。

      你看向我这边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就一秒。但这一秒里,我感觉自己被你看见了。不是被扫过的看见,不是被顺带的看见,是“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种看见。当然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是饴糖酱,你不知道我给你写过无数次私信,你不知道你手里那张手幅背后站着的人是谁。但那一刻你确实看着我,看得我脑子一片空白,本来我想说“我是饴糖酱”,话到嘴边被我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干巴巴的“加油”。你点点头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了。

      你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日光里,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小小的一角,露出腰带上面一小截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巨大幸福击中之后余震未消的颤抖。我终于见到你了。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网线,不是隔着千山万水。是真的。

      拍摄在下午四点多结束,夕阳把整个场地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粉丝们陆续离场,有人哭得妆花了,有人边走边回头,有人把手幅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包里。我站在场地边缘磨蹭,迟迟没走。你把衬衫外面那件道具外套脱了搭在手肘上,正弯着腰和工作人员说谢谢,声音还是那种很干净很认真的调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你朝我们还站在那里没走的几个粉丝挥了挥手,笑了一下,午后阳光刚好打在你侧脸上,把睫毛照成了一排金色的小梳子。然后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上次扫过那种,是定了定神,像是把人从人群里轻轻挑出来的那种看。你在看我。

      你认不认识我?你只是看到有一个一直没走的人站在那里。但那一秒我被你实实在在地看见了,被那双装着一整条银河的眼睛。我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有烟花炸开。然后你又笑了一下,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那道被阳光照得发白的门框里。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一直没说话,把那张手幅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和我的奖状放在一起。公交车的车窗还是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我黏在额头上的刘海吹干了。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橙色。我靠着窗户,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今天所有的画面——你从场地那边走过来,你拧开水瓶盖仰头喝了一口,你肩膀被同事拍了一下之后笑着回头,你侧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里发亮。这些画面原来在屏幕里,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个“粉丝”和“偶像”之间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距离。现在它们跑出来了,跑进了我的眼睛里,变成了一组真正属于我的回忆。

      我忽然很想给那个去年七月的我写一封信。那个刚注册账号刷到视频的小孩,她还在昏暗的房间里把那个唱着歌的小男孩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在心里说“他一定会火”。她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他身前三四步的地方,看他被汗水打湿的发尾,看他扭过头跟同事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看他真正笑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的样子。她不知道那些私信发出去之后不是石沉大海,而是顺着命运的河流往下漂,漂了一年,终于在2013年7月28日漂到了他面前。她不知道她以为永远不会实现的“见面”,会在重庆的烈日底下成为现实。

      命中注定。以前我觉得这个词太玄了,像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可是现在我不得不信。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巧合,多到我无法用概率解释——正好我需要到重庆比赛,正好你们需要拍MV,正好我被选中。每一个“正好”拆开来看都是偶然,连在一起就是必然。好像冥冥之中有一个人在帮我搭桥。我往你那边走一步,你就往我这边挪一步,走到今天,我们终于在路上碰面了。你当然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手机屏幕前看你的陌生人了。我是一个被你看见过的人。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公交车驶出热闹的街区,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退成一条条细长的金色丝线。空调还是那么冷,我套了一件防晒外套,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今天的照片。不是我偷拍你的照片,我没有偷拍。是那张手幅的照片。我把它铺在腿上,对着车窗外的灯光拍了一张,磨了边的字体在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地亮着。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原来这就是见面的感觉。不是在梦里,不是在想象里。是你在那里,我在这里,我们有了一段真实的、属于彼此的时光。

      我打开私信对话框,打了很长很长一段话。

      “原满同学,今天我见到你了。在重庆,在你们的MV拍摄现场。我站在你身前靠左第三排,你大概没注意到我,但没关系。我看到你了,真实的、会流汗的、会被热到皱眉头的、会自己拧水瓶盖的你。你的眼睛比视频里亮一百倍,你的笑容比截图里好看一百倍。之前我说你眼睛里有星星,今天我发现那不是星星,是整个银河。我今天好开心,开心到在回来的公交车上一直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觉得这一年走来都是值得的。从2012年7月15日到2013年7月28日,三百七十八天,我终于见到了你。谢谢你让我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有意义的。谢谢你让我相信,命中注定是真的存在的。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吧?下一次,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我叫饴糖酱。晚安,原满同学。晚安,重庆。晚安,这一天我不会忘记,永远都不会。——你的小汤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我想起一年前那个夏天,我躺在家里沙发上,吹着风扇,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你。那时候风扇声很大,呼啦呼啦的,你的歌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被风扇声盖住了一半。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离我好远。今天我知道了,你也可以离我很近。近到我可以数清你睫毛的弧度,近到我可以看到你笑起来时眼睛下面的细纹,近到我可以被你看见。

      三百七十八天,我从屏幕这头走到了你面前。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开始。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只是隔着屏幕爱你的人了。我是一个见过你的人。

      而我相信,我会爱你很久很久。

      2013年7月28日,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是我们人生中第一面。以后还会有很多面。

      祝好。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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