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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公里” 两天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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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苏时礼出院了,正巧碰上了周末,燕母便派人来接他回燕家。而燕鹤轩还是没有能陪的最后,前一天就被父亲赶回去上学了。即使他万分不愿意也还是没有办法。
车驶进燕家别墅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屋顶的尖角上。
苏时礼隔着车窗看见那栋赭红色的三层小楼,看见门廊下那盏已经亮起的暖黄色壁灯,看见花圃里园丁在暮色里辛勤的工作。一切和他十天前离开时没有两样,连那棵种在门廊边的桂花树都还是老样子,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被傍晚的风卷到台阶边缘,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司机把车停稳,坐在副驾驶的刘姨转过头来看他,声音放得很轻:“小礼,到了。”
苏时礼点了点头。他解开安全带,拎起放在脚边的书包,推开车门。
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裹挟着那种清苦的甜香,扑在他脸上。他在车边站了两秒,让那阵风把最后一点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吹散,然后关上车门,朝门廊走去。
燕母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居家常穿的藕荷色开衫,头发还是那样妥帖地绾在脑后,只是鬓边比往常多了几丝凌乱,像是匆匆忙忙从厨房里赶出来的。看见苏时礼走近,她快步迎下台阶,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小礼!”她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目光从他的脸一直看到脚踝,又从脚踝看回他的脸。那双和燕鹤轩肖似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水光,声音也有些发紧,“可算回来了,阿姨这几天一直惦记着你……瘦了,怎么瘦这么多……”
苏时礼垂下眼睛。
那只握着他的手很暖,指尖却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阿姨,我没事了。”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让您担心了。”
燕母没有接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想摸摸他的脸,又在半空中顿住,最后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进屋,快进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外面风大。”
苏时礼跟着她走进门厅。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是熟悉的,混合着香薰蜡烛和鲜切花的暖香。落地窗边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新的百合,还没全开,几朵花苞鼓鼓地缀在枝头,边缘透出一线浅浅的粉。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那盘糖霜核桃还是他上次随口说过“挺好吃的”那种,连包装盒都是同一个牌子。
刘姨已经拎着他的东西跟进来了。她没往楼上送,而是先拐进厨房,把保温袋里的汤盅拿出来,揭开盖子晾着。
“小礼先喝碗汤,”她隔着半个客厅喊,“鲫鱼豆腐的,炖了两个钟头呢!”
苏时礼站在玄关边,低头换鞋。
他的白色板鞋还放在老位置,鞋头朝外,刷得很干净。旁边那双燕鹤轩的球鞋不在,那个人还在学校,今晚有晚自习。
“时礼。”
燕翎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过来。
苏时礼抬起头。
燕翎正从二楼走下来,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她今天大学没有课也就没有出门,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她走到苏时礼面前,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不烧了。”燕翎低声说了一句,收回手的时候却顺势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瘦是真的瘦了,回头让刘姨多做点好吃的。”
苏时礼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燕鹤轩也很像,都是很深很深的黑,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只是燕翎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拧着,不知道往哪里放的东西,只有坦荡的关切和心疼。
“……谢谢翎姐。”苏时礼回道。
燕翎没接话,她只是收回手,侧过身让出路来。
“上去歇着吧,”她说,“饭还得一会儿。”
苏时礼点了点头,拎起书包,朝楼梯走去。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手扶着那冰凉的扶手。扶手的木质纹理硌在掌心,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去。
他走到二楼。
走廊的灯还没开。暮色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沉沉的蓝灰色。那扇朝南的主卧门关着,朝北的书房门也关着,最东边那扇属于他的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他在走廊中央停下来。
左边是他自己的房间,右边是燕鹤轩的房间。
那扇门关得很紧,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门把手上还挂着他上周见过的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衣摆垂下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着。
那个人不在,他今晚也不会回来。
苏时礼站在那扇门边,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落在他肩上。
刘姨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桌上新添了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台灯,床单是上周刚洗过的,叠在被角下面的电热毯已经提前打开了。窗台上多了一小盆绿萝,叶子还是嫩嫩的浅绿,土是新换的,湿润润地泛着光。
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随后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往阳光好的方向挪了挪。
窗外,暮色正一层层地沉下去。他看到了大门口的那棵桂花树,细碎的花瓣在晚风里簌簌地落着,落在地灯的灯罩上,落在石阶的缝隙里。
苏时礼站哪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隔音太好,听不见楼下的动静,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咔嗒声,和窗外的风声隔着一层玻璃遥遥呼应。
他坐在床边,手撑在床沿上,垂着头。
暖黄的顶灯照着他低垂的后颈,照着他清瘦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隐约的轮廓,照着他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针眼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圈浅浅的青,像一片不小心蹭上去的云。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久到楼下的饭香顺着楼梯飘上来,久到刘姨在楼梯口喊他吃饭,久到他不得不站起来,推开门,重新走进那条暮色沉沉的走廊。
他路过那扇依然紧闭的门。
晚饭吃得很安静。
燕父有应酬没回来,餐桌上只有燕母、燕翎和他三个人。燕母不停地给他夹菜,把他面前的盘子堆成一座小山,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还有刘姨特意做的蒸蛋羹,嫩黄嫩黄的,上面淋了一小勺酱油。
苏时礼低着头,慢慢地吃。
他把那块排骨嚼了很久,嚼到骨头和肉完全分离,才轻轻吐在碟子边。他把那碗汤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勺子和碗沿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燕翎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饭。她没像往常那样边吃饭边看手机,也没像往常那样用懒洋洋的语气调侃母亲“又把人当猪喂”。她只是低着头,认真地扒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目光。
燕母也安静了许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追着问“学校怎么样”“和同学相处好不好”“鹤轩有没有欺负你”。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夹菜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下眼睑投下的那片细细的阴影,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时轻轻舒出的那口气。
“小礼,”她放下筷子,声音放得很柔,“累了吧?吃完饭早点上去休息,明天周末,多睡会儿。”
苏时礼抬起头:“……嗯。”
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边,站起身。
“阿姨,我吃好了。您慢用。”
燕母点了点头,没再挽留。
苏时礼转身,朝楼梯走去。
身后的餐厅里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刘姨在收拾餐桌,燕翎在低声和母亲说着什么,那些声音隔着半个客厅传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暖黄的灯光还亮着,那盆绿萝还安静地立在窗台上。他把门带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没有开。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路灯的光,把他半个侧脸照成浅浅的银灰色。
他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盖有点紧,他用指甲撬了一下,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东西还是那些:一支旧钢笔,几枚磨损的硬币,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和女人笑得温柔,中间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被父母搂着,眼睛弯成月牙。
苏时礼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照片拿出来,放在台灯座上。
然后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本薄薄的笔记本。黑色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是那个他从自己家带来,从未在人前打开过的本子。
苏时礼翻开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楼下隐约传来刘姨关厨房门的声音,燕母上楼时轻缓的脚步声,主卧门合上时那一声极轻的咔哒。
隔壁很安静,那扇门后没有人。
苏时礼握着笔,垂着眼睛。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日期。
然后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笔放下。
他不知道写什么,今天好像没有特别的事发生。
苏时礼没有把笔记本收起来。只是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铁皮盒子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关掉顶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漏进一道细细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条长长,淡金色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隔壁始终没有动静,静得让他有些害怕。
苏时礼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站在这个房间门口时,燕鹤轩从隔壁投来的那道冰冷的目光。想起去学校的那天下午,自己跟在那个骑自行车的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抓着车座边缘,不敢碰到他的后背。想起那袋被扔进垃圾桶的药膏,想起病房里的沉默。
他想起今天下午,燕家的车驶出医院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那个人的身影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扇窗户里。
他早就知道的。
苏时礼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落了一夜。
十五公里外,明华中学的男生宿舍楼刚熄灯。
燕鹤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漏进来一点点绿荧荧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没有睡着。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天下午的画面,病房里那个坐在床上苍白的背影。
他已经一天半没有见到苏时礼了。他其实不想走的,他想留着,他想和苏时礼说,我不想走或者明天我来接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攥着门把手,把那句话嚼碎和着喉咙里的苦涩一起咽了回去。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暗中,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手心有点湿。
怕今天晚上燕鹤轩无聊,盛情邀请他来自己宿舍的陈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睡了没?”陈昊压低声音。
燕鹤轩没有回答。陈昊也没再问。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燕鹤轩放下手,睁着眼睛,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晚饭吃了没有,不知道他睡前有没有喝药,不知道他那间朝北的房间里暖气够不够暖。不知道他推开门的时候,会不会往隔壁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昨天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后悔这十几天里说过的每一句混账话。后悔第一天见面时,站在楼梯转角,用那样冰冷的目光俯视那个人。
他记得苏时礼刚来的那天阳光很好,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金色。他记得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牛仔裤的裤脚有些短,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他记得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好,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看起来真讨厌。
他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所以他开始排斥苏时礼,甚至恶语相迎。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的彻底……
燕鹤轩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好累。
不是精力耗尽的那种累,是一种像背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走了很久很久,以为终于可以放下来歇一歇了,却发现石头早就长进肉里,卸不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时候长进去的。
也许是第一天,那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安静地听着父亲说话,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也许是那个雨天,他骑车带着那个人去学校,感觉到身后那具比想象中更单薄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抓着他车座边缘的手指。也许是那个深夜,他发着烧,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你手还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躺在这张冰冷的宿舍床上,离那个人十五公里。
十五公里。
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