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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换宿舍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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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燕鹤轩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周五晚自习结束后，他在宿舍床上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物进书包，因为脚还没有彻底的好，就赶上了第一班公交车。
陈昊醒的时候只看见他那个空了的被窝和枕边一张皱巴巴的便签：我先回去了。
“神经病。”陈昊把便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又倒下去睡了。
公交晃了四十分钟。燕鹤轩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一点点泛白，路边的梧桐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落了一地的金黄。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起了薄薄一层雾气，他用指尖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去能做什么。那个人就在他隔壁，隔着二十公分的墙壁，隔着两扇永远关着的门。他回去也见不到他。他能以什么理由去敲那扇门呢？端着刘姨炖的汤？问他周末作业写完了没有？还是就那样站在门口，干巴巴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可他还是在那个灰蒙蒙的黎明爬了起来，坐上第一班回家的公交。
只因为想见他。
哪怕只是隔着那扇门，知道那个人就在二十公分之外，他也想离他近一点。
公交车在燕家别墅门口停下时，早上七点刚过。门廊下的壁灯还没熄，暖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小片。桂花树还是那样安静地立着，花瓣落了一地，被夜露打湿，贴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燕鹤轩推开门。客厅里很安静，刘姨还没来上班，燕父的皮鞋不在玄关，昨晚应该没回来。餐厅的方向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是燕母在摆早餐。
他换了鞋，轻手轻脚地上楼。二楼走廊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很暗。他经过那扇朝北的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他站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他没有敲门，他不敢。
燕鹤轩下楼的时候，燕母看见他回来，有些惊讶，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多添了一副碗筷。燕翎下楼的时候打着哈欠，看见他也愣了一下，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
苏时礼是最后一个下楼的。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穿着自己的白色内衬，外面套着燕母买的深灰色开衫，头发比住院时长长了一点，软软地垂在额前。
他看见燕鹤轩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他垂下眼睛，走进餐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小礼昨晚睡得好不好？”燕母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他手边。
“嗯。”苏时礼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天气不错，下午让鹤轩陪你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也不好。”
苏时礼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用了，阿姨。”苏时礼声音很轻，“我这几天功课落下了太多，需要补一补。”
燕母还想说什么，却被燕翎一个眼神止住了。
燕鹤轩坐在苏时礼对面，低着头，把自己面前那碗粥搅了又搅，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他一口都没喝。他听见苏时礼说“不用了”，听见苏时礼说“要补功课”，听见苏时礼用那种很轻很淡的语气，把他从自己的周末里轻轻划掉了。
他把勺子搁在碗边，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没有人说话。
早饭就这样在沉默里结束了。
苏时礼最先站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水槽里，轻声说了一句“我上去了”，就转身离开了餐厅。
燕鹤轩盯着他碗里那半碗没喝完的粥，盯了很久。
上午十点，燕父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燕鹤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机发呆。电视根本没开，屏幕上只有他面无表情的倒影。
“鹤轩？”燕父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燕鹤轩没有回答。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在那个灰蒙蒙的黎明爬上了回家的公交，他不想说“我想见他”，他甚至不想承认自己回来是因为那个人。他只是沉默着，盯着那台黑着屏幕的电视。
燕父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脱了外套，准备上楼换衣服。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苏时礼从二楼走下来。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客厅中央，在燕父面前停下。
“燕伯伯。”苏时礼礼貌的叫住了他。
燕父转过身，看着他:“小礼？怎么了？”
苏时礼垂着眼睛。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用力握紧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沉默了两秒。
“燕伯伯，”苏时礼缓缓开口道:“我想申请换宿舍。”
燕鹤轩猛地抬起头。他的动作太快，带动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他盯着苏时礼的后背，盯着那个人站得笔直清瘦的背影，瞳孔剧烈地收缩。
苏时礼没有回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燕父的回应。
燕父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苏时礼，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慢慢移到垂在身侧那只微微蜷缩的手，又移回那双低垂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不是因为意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你原来的舍友，”燕父缓缓开口，“是鹤轩。”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时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是。”
燕父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开学的时候是我跟学校打的招呼，把你安排到306。鹤轩应该跟你提过。”
苏时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从住进306的第一天他就知道，燕鹤轩用那种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爸派来的监视器”。他把这句话记了一个月，记到每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
燕父看着他，带着审视的意味。
“现在想换，是因为什么？”
苏时礼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还蜷着，指节泛出一点淡淡的青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像是想把那些压了一个月的话一点一点挤出来。
“不是鹤轩哥的问题。”苏时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深井的叶子，听不见回响。
“是我自己的原因。”
但苏时礼没有说那个原因是什么。
燕父也没有再问，不过他也大概猜到了。他只是看着苏时礼，看着这个老友留下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孩子。他看见他绷直的脊背，看见他蜷紧的指尖，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燕父沉默了几秒。
“宿舍的事，你自己决定。”
苏时礼抬起头，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想换，随时可以换。”燕父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偏向，“你是成年人了，住哪里，和谁住，是你自己的事。”
苏时礼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细极细的光，像深井的水面终于照进一线天光。
“……谢谢燕伯伯。”
苏时礼的声音还是很轻，却比刚才稳了一些。
燕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楼上走去。
他路过燕鹤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燕鹤轩僵在原地。
他看见苏时礼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肩膀终于慢慢地松下来。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再蜷着，只是安静地垂在那里。他看见他转过身，目光平视前方，一步一步朝楼梯走去。
苏时礼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看他。他只是那样安静，沉默地走过他身边。
像一株从温室里移栽回荒野的植物，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燕鹤轩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你真要换？”
苏时礼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嗯。”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燕鹤轩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内衬，看着衬衫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清瘦的后颈。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好。”
燕鹤轩没有质问，没有恳求，没有刨根问底，他就这样答应了。
苏时礼愣了一下，不再看他抬起脚，一级一级走上楼梯，脚步声渐渐远了。
二楼传来极轻的关门声。
咔哒。
燕鹤轩站在客厅中央。
落地窗外的阳光落在那束百合上，把未开的几朵花苞照成半透明的粉白色。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刘姨在厨房里备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而只有燕鹤轩一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