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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从来就没有讨厌”   新的一 ...

  •   新的一周已经开始。

      周一的阳光从教学楼走廊的窗户斜斜地铺进来,把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柔和的暖白色。苏时礼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填好的申请表。纸被他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边缘已经被指腹摩挲得有些毛糙,可他还是没有立刻把它展开。

      在等什么?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苏时礼调整好了心情,推开了门。

      班主任接过申请表时什么也没问,估计燕父已经和她打好招呼了。只是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又看了看他,然后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

      “手续大概这周能办好,具体换到哪间宿舍还要等宿管那边安排,你先安心上课。”

      苏时礼点点头,说谢谢老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还是那样铺着,和他来时一模一样。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那枚还挂在钥匙圈上的306钥匙,冰凉的,硌着掌心。

      手续这周就能办好,至于换去哪一间,他还不知道。

      他垂下眼睛,朝教室走去。

      上午的课很满,数学、物理、英语,一节连着一节。苏时礼像往常一样记笔记、做题、回答问题,他的字还是那样工整,思路还是那样清晰。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对的每一道题,草稿纸上都划掉过至少三次。

      他没有往后面的位置看,一次也没有。

      可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冰冷,不是那些他曾习以为常的敌意。具体是什么,苏时礼也不清楚。

      午休铃响的时候,苏时礼没有立刻站起来。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有人喊他一起去食堂,他摇摇头说还不饿。脚步声远了,窗外的风声涌进来,整个教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接着是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慢,从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苏时礼没有抬头。他盯着草稿纸上那道怎么也解不开的物理题,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盯着那片被他用橡皮蹭过好几遍已经薄得快要破掉的纸面。

      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苏时礼把那滴凝了太久的墨水蹭在草稿纸边缘又写完了一道选择题的时间。

      “……苏时礼。”那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燕鹤轩在喊他。

      苏时礼依旧握着笔,没有抬头,平静如水:“有事吗。”

      身边的人沉默了几秒。

      “……有。”燕鹤轩顿了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苏时礼,但是他知道,现在不找他会后悔一辈子。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很快的,就问你几句话。”燕鹤轩的语气变快带着一丝哀求,生怕苏时礼拒绝。

      苏时礼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燕鹤轩站在他座位旁边,逆着窗外的光。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破天荒地拉到了领口,整整齐齐的,可头发还是有点乱,额前那几缕垂下来,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层极浅的红,不是刚有的,像是忍了很久。

      燕鹤轩的眼睛落在苏时礼脸上,有些哀求的看着他

      苏时礼点了点头。无所谓了,反正后面也不会接触了。

      苏时礼把笔放下,站了起来。

      他没有问燕鹤轩“什么事”,也没有问“去哪里”。他只是安静地跟在那个人身后,走出教室,走进那条铺满阳光的走廊。

      燕鹤轩走得很慢。他走在前面,苏时礼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廊里有零星的学生,目光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燕鹤轩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瞪回去,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苏时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校服后背那块洗过很多遍,颜色有些发淡的深蓝,看着他领口那道被拉得整整齐齐的拉链,看着他后脑勺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

      那条巷子,那棵槐树,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背影。那个人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校服穿得歪歪扭扭,书包带子太长,一路坠到腿弯。他跑得很快,苏时礼追不上。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消失在巷口被夕照浸透的光晕里。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也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

      燕鹤轩在走廊尽头停下来。那是教学楼东侧的消防通道出口,门虚掩着,门缝里挤进来一缕细细的风,带着些许的凉意。

      燕鹤轩转过身,面对着苏时礼。苏时礼依旧停在那两步之外的距离。燕鹤轩看着他,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把很多话咽下去,又像是把很多话挤上来。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校服裤侧边的布料,攥得那一小片布皱成一团。

      苏时礼看着那只攥紧的手。

      他想起那天在燕家客厅,这个人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时,也是这样攥着裤缝。他想起他说“你真要换”的时候,声音哑得不成样。他想起他说“好”的时候,那里面不是冷漠,是破罐破摔的绝望。

      “……什么事。”苏时礼问道。

      燕鹤轩张了张嘴。他看着苏时礼垂下的睫毛,看着他那张比一个月前更苍白的脸,看着他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清瘦的后颈。

      “……你申请表交了。”燕鹤轩没底气的问道。

      苏时礼点点头:“嗯。”

      燕鹤轩垂着眼睛,盯着苏时礼脚边那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地板。他盯着那里,像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

      “换到哪间?”他问。

      苏时礼顿了一下,“……还不知道,老师说等宿管安排。”

      燕鹤轩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306那张空了一半的宿舍里,对面那张床还铺着淡蓝色的床单,枕头还摆在床头,书桌上那个笔筒还在老位置。他以为苏时礼周日晚上会过来的。

      可他没有等到,却等到了宿管来查寝。

      “等人。”他说。

      “不是请假了吗?怎么还在等?”宿管说。

      燕鹤轩怔了一下,他不知道,苏时礼没有和他说。不对,回去的那天,苏时礼就没有和他搭过话……

      燕鹤轩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咽回去,又不甘心。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学校的宿舍只剩下朝北的房间冬天会很冷。”他终于说出口。

      苏时礼看着他,应了一声,他知道的。

      燕鹤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苏时礼脚边那块地板上。

      燕鹤轩发现他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要是住进去了,”燕鹤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他还是说了,“冬天要多晒被子。”

      “刘姨说,被子晒过太阳才会暖和。”

      苏时礼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燕鹤轩。看着他攥紧裤缝的手,看着他皱成一团的校服布料,看着他眼眶边缘那点怎么也藏不住的红。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把心里那堵墙筑了又拆,拆了又筑,最后发现墙的那边始终站着同一个人,而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恨他的累。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时礼问。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不耐烦,没有冰冷,没有那种刻意撑起来的疏离。

      燕鹤轩抬起头。他看着苏时礼。看着那双浅褐色此刻正安静落在他脸上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疲惫。那只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目光,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东西。

      燕鹤轩张着嘴。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病成那样都是因为我。

      可是这些话太轻了,这些道歉也弥补不了他对苏时礼的实实在在的伤害。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这两步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看着苏时礼。

      苏时礼也不急静静的等待他开口。

      过了半响,燕鹤轩重新说道:“……你中午吃饭了吗。”

      苏时礼明显的愣了一下,预想的话没有出现,只是一句平常不能在平常的话。

      他看着燕鹤轩。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看着他攥着裤缝的手,看着他眼眶边缘那点越来越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的湿意。

      他想起三十多天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冷着脸说“我不吃甜食”,却还是接过了那盒巧克力蛋糕。

      他想起这个人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地问“为什么”,在他回答之后,别开脸说了句“谢谢”。

      他想起十天前,病房里,这个人守了他三天三夜,趴在他床边睡着时,眉头皱成解不开的结。

      他想起这个人每一次笨拙,别扭的不知该如何表达,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可他此刻看着燕鹤轩,看着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句“你吃饭了吗”,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只不知道怎么靠近,又不愿意离开的困兽。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那根绷了三十多天的弦,忽然之间,没有那么紧了。

      “……没有。”苏时礼回道。

      燕鹤轩看着他。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燕鹤轩小心翼翼的问出口。

      苏时礼没有回答。

      燕鹤轩站在那里,手指还在攥着裤缝。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把手放在哪里。

      “听他们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燕鹤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快听不见,“你上次说好吃的那道。”

      苏时礼看着他。

      他想起那天在燕家餐桌边,燕母说“那就做你苏叔叔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鹤轩也喜欢”。他低着头把那块排骨嚼了很久,嚼到骨头和肉完全分离,才轻轻吐在碟子边。

      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他以为他从来不会注意。

      苏时礼垂下了眼:“你不是讨厌我吗。”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控诉。他只是陈述一个他以为很久以前就被确认过的事实。

      燕鹤轩愣住了。他看着苏时礼,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戒备,不是那些他曾见过的疏离与防备。那只是一个人在等待一个答案。

      苏时礼等这个答案,等了三十多天。

      燕鹤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讨厌你。

      他在心里把自己列过的那些理由一条一条翻出来。

      讨厌你住进我家。讨厌你成绩那么好。讨厌你永远那副平静的样子。讨厌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讨厌你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讨厌你让我在这个本该厌恶的人面前,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拆开。

      剥掉那些“他凭什么”和“我不喜欢”。

      剥掉那些虚张声势的敌意和色厉内荏的冷硬。

      剥到最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讨厌。

      从来没有。

      他看着苏时礼。眼眶红得很厉害,那点湿意忍了整整十钟,从教室最后一排走到这里,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忍到现在。他死死咬着不让它落下来。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碎成了无数片。

      “骗你的……”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像那盘在海底磨了三十天,终于磨穿了的磨盘。

      “那些理由……都是骗你的。”

      “从来就没有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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