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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舍 周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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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燕鹤轩提前回了学校。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踩点到,也没让家里司机送。提前了两个小时,他一个人背着书包,坐了那趟要晃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窗外的风景和昨天清晨来时没什么两样,梧桐叶落了满地,被车轮碾过,发出干枯细碎的声响。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很快蒙了一层薄雾,他用指尖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模糊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痕迹一点点被雾气重新盖住,想起昨天上午客厅里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想起那声轻得像一片落叶的“嗯”。
他没问苏时礼要换到哪间宿舍,没问什么时候搬,有没有想好和谁一起住。他甚至没敢问出口,你是真的那么不想见到我吗。
他什么都没问,他怕听到答案。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个轻飘飘的“嗯”就会变成干脆的“是”,变成一把刀,把他心里那点微弱的侥幸彻底斩断。
306宿舍还是老样子。
他的床铺乱糟糟的,被子没叠,书桌上堆着上周落下的卷子,一支笔横在草稿纸中间,笔帽不知道滚去了哪里。苏时礼那半边依旧整洁,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床头,桌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简易笔筒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可燕鹤轩站在门口,明明一切都没变,他却觉得这间屋子空了。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对面那张床隐在昏暗里,安静得不像话,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他想起刚开学那几天,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对面那个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的背影。那人起床动作总是很轻,轻到他几乎听不见动静,只有被子掀开时极细微的窸窣声,和赤脚踩在地板上刻意放轻的呼吸。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
现在想听,却再也听不见了。
陈昊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燕鹤轩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胡乱塞的衣服和一角揉皱的试卷。他没看书,没玩手机,甚至算不上发呆,就只是呆呆地坐着。
陈昊愣了一下,把手里两杯奶茶放到桌上,塑料吸管在袋子里轻轻响了一阵。他看了燕鹤轩一眼,没多话,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推到他手边。
陈昊知道燕鹤轩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你常喝的那家今天没开门,换了隔壁的,应该也还行。”
燕鹤轩没碰那杯奶茶。
他低着头,盯着脚上那双半旧的球鞋。鞋带松松垮垮垂着,一根压着一根。他没去系,就那么盯着两根交缠又散开的鞋带,像盯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陈昊没有催他。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慢慢喝着自己那杯。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漫长得像窗外那片灰蒙蒙、却始终落不下雨的天。走廊里传来隔壁宿舍开关门的声音,有人在楼道里喊人,笑声远远飘过来,又被门隔在外面。燕鹤轩只觉得烦躁。
陈昊放下杯子。
“苏时礼呢?”他语气尽量平常,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他周末没回宿舍吧?”
燕鹤轩的手指动了动。
他把垂在鞋面上的一根鞋带扯起来,绕在指尖,又松开。绕紧,再松开。反复几次,棉绳在指腹勒出一道浅红印,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要换宿舍。”
陈昊的动作顿住。
他看着燕鹤轩。那人依旧没抬头,还在绕着鞋带,指节都捏得发白。侧脸浸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得不像平时的他。
“他跟我爸说的。”燕鹤轩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在旁边听见的。”
陈昊沉默了几秒。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呢,你怎么想,想问你就这么让他走了。可他知道,这些问题燕鹤轩自己也答不上来。
于是他只问:“你问了吗,他为什么要换?”
燕鹤轩摇了摇头。他不敢问。
他怕那个答案太轻,轻到他连道歉都无处安放,怕那个答案太重,重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更怕苏时礼什么都不说,只是像往常一样沉默,把所有委屈和失望都咽回去,咽进那双越来越空的眼睛里。他不知道哪一种更难受,只知道哪一种他都承受不起。
窗外天色更暗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黄澄澄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痕。那道光线斜斜扫过苏时礼空着的书桌,扫过笔筒里几支并排的黑笔红笔,扫过那本从图书馆借来、扉页贴着学号标签的物理竞赛习题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苏时礼的书桌。那人住进来一个月,他从没站在那张桌前,好好看过上面摆着什么。他只知道,那半边永远干净整洁,干净得像随时准备离开。
“我爸跟他说……”燕鹤轩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像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他是成年人了,住哪里、跟谁住,是他自己的事。然后他就同意了。”
转述父亲那句话时,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陈昊没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向别处。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那你呢?”
燕鹤轩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轻轻鼓起,又慢慢落下。风从窗缝钻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气。
晚自习课间,赵锐从隔壁班溜过来。
他拎着一袋零食,大摇大摆走进高三(一)班,直奔陈昊的座位。陈昊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一巴掌拍醒,刚要骂人,就被塞了一包辣条。
“贿赂。”赵锐理直气壮,脸上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吃了就别嫌我吵你睡觉。”
陈昊翻了个白眼,拆开包装袋,辣条的香气立刻散开。
赵锐在他旁边坐下,往嘴里丢了一颗话梅,酸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一边吸着冷气,一边四处张望。
“鹤轩呢?”他含糊地问,嘴里还含着话梅,“怎么没看见人?”
陈昊没说话,只是朝教室后排角落抬了抬下巴。
赵锐顺着看过去。
燕鹤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很久都没翻过一页。他没在看书,只是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看上去,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落着一层看不见的灰。
赵锐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他怎么了,蔫成这样?”
陈昊没立刻回答,只是把辣条包装袋折起一角,又展开,反复几次,发出单调细碎的声响。赵锐难得没催,安静等着。
“苏时礼要换宿舍。”
赵锐愣了一下。
他皱起眉,显然没反应过来:“……换宿舍?他跟鹤轩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陈昊没说话,依旧低着头折那个辣条袋,折到边缘都起了毛。
赵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背影。他想起那天傍晚的病房,想起苏时礼靠在床头苍白得几乎没血色的脸,想起那双望着窗外、却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眼睛。临走时回头,苏时礼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株刚栽进花盆、根还没扎稳,就要被再次挪走的植物。
他好像明白是为什么了。
他把嘴里的话梅核吐在纸巾里包好,紧紧攥在手心。
“……鹤轩同意吗?”赵锐小心翼翼地问。
陈昊没有回答。
他们都清楚,这个问题根本不是同意或不同意就能说清的。
那是苏时礼自己的决定,是他自己的事。燕鹤轩没有资格过问,没有权利阻止,甚至连一句你别走都说不出口。他只能看着那人收拾好行李,从306搬走,搬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继续上课、考试,过回没有苏时礼的日子,就像苏时礼没来之前一样。
赵锐沉默了很久。那颗话梅核在掌心攥得生疼。
他们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放学铃响了。
走廊瞬间喧闹起来,脚步声、笑闹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从门口涌进涌出。
陈昊收拾好书包,也准备回宿舍。
他路过燕鹤轩座位时,停了一下。
燕鹤轩还是那个姿势,靠在窗边,英语阅读依旧停在那一页。他不再看窗外,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的书页。走廊的灯光斜斜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投下一道细影,随着极轻的呼吸微微颤动。
陈昊想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手,把那杯从宿舍带到教室、早就凉透的奶茶,放在燕鹤轩桌角。
“喝不喝随你。”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扔了也行。”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远处的喧闹淹没。
燕鹤轩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走廊里的喧闹渐渐散了,只剩零星的脚步。隔壁班的灯一盏盏熄灭,门也陆续关上。直到值日生进来打扫,扫帚在他身后沙沙地扫过,又慢慢远去。
值日生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有些意外:“燕鹤轩?还不走?”
他这才站起身。
慢慢合上那页一眼没看的英语阅读,塞进书包。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书里写了什么。然后他拿起桌角那杯凉透的奶茶。
他没喝,也没扔。
就那么握在手里,走出教室,走进空荡荡的走廊。
走廊很安静。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黄澄澄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走到306门口,站了两秒。
门把手上挂着他自己的校服外套,上周晾干后忘了收,就一直挂在那里。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衣摆轻轻晃动。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
就那样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能看见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银白。能看见自己那张乱糟糟的书桌,卷子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能看见对面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正,床单没有一丝褶皱。
那人走的时候,把一切都收拾得很好。好得像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好得像随时可以转身离开,没有一点留恋。
他走过去,站在那张书桌前,盯着一处,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