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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恶意   从那晚 ...

  •   从那晚之后,燕鹤轩就像从苏时礼的生活里淡了出去。

      不是彻底消失,他们仍在同一个班级、同一层楼、同一个食堂吃饭,可那种朝夕相伴的存在感,彻底变了。

      周一早上,苏时礼走进教室,下意识望向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书本还是原来的样子,笔袋安安静静躺在桌角,保温杯空空如也。从前总会提前温好的热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坐下翻开课本,早自习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吵吵嚷嚷,抄作业的、聊天的、吃早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他耳边掠过,却留不下一点痕迹。

      上课铃响,燕鹤轩从后门走进来。他低着头,脚步很快,经过苏时礼身旁时没有半分停顿,目光也没有偏斜分毫,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一整节课,苏时礼没有回头,可他清楚地知道,那道从前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中午去食堂,苏时礼端着餐盘走到常坐的桌子旁。陈昊和赵锐已经在那儿了,看见他,两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赵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昊在桌下狠狠踢了一脚,疼得皱起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苏时礼默默坐下吃饭,吃得很慢,一口嚼很久才慢慢咽下。他没有四处张望,却隐约知道,食堂的角落里,燕鹤轩也是一个人坐着,吃得和他一模一样慢。

      晚自习结束,苏时礼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他走得很慢,路过消防通道门口时,脚步不自觉顿了顿。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虚掩的门,和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306宿舍没有停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挪到307门口,掏出钥匙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小绿萝。它还好好活着,叶片翠绿,旁边的小太阳摆件也还在。可屋子里,少了一个人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都在重复这种无声的疏离。燕鹤轩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同在一个空间,却从不主动靠近。教室里的座位被调得越来越远,食堂里的位置隔得越来越开,走廊里偶遇,两人都会提前低下头,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明明只有两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苏时礼心里清楚,燕鹤轩是在照着他说的做。

      不再送东西,不再等在门口,不再靠近,真的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可苏时礼并没有觉得轻松。那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不是难过,不是后悔,也不是任何他能定义的词汇,它就轻轻浅浅地堵在心底某个角落,一直硌着,隐隐发疼。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两个班合上,集体在操场跑步。

      十一月的风已经刺骨,刮在脸上像小刀一样。苏时礼跑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脚步拖沓,不是故意放慢,是真的提不起力气。跑到第二圈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就那个,苏时礼。”
      “哪个?”
      “之前天天跟燕鹤轩黏在一起的那个。”
      “他们不是闹掰了吗?”
      “谁知道,听说以前燕鹤轩天天给他送东西,不知道怎么就散了。”
      “燕鹤轩那脾气,能忍他这么久也够稀奇了。”
      “搞不好是他自己贴上去的,人家现在懒得理了。”

      苏时礼的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依旧盯着前方,一步一步往前跑。可那些话像附骨的影子,甩不掉,赶不走。

      “我听说他是寄养在燕家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和燕家有生意往来,说是燕家收养的,说白了就是报恩来的。”
      “难怪一直贴着燕鹤轩。”
      “结果人家不要了呗。”

      一声轻嗤响起。

      苏时礼的步伐乱了半拍,很快又调整回来。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后背发僵,可他不敢放慢速度,不敢回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他听见了那些话。

      他只是不停地跑,一圈,两圈,三圈,跑到呼吸发烫,双腿发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停,停下来就会被那些话淹没。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时,他站在队伍里大口喘气。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散开,喝水的、还球的、坐在草地上聊天的,他站在原地,茫然得不知道该往哪去。

      最后还是朝着器材室走去,篮球是他借的,必须还回去。

      器材室在教学楼后方,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里面堆满了体育用品,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苏时礼推开门走进去,把篮球放进筐里,刚直起身,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几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两个是隔壁班的,平时和赵锐他们一起打球,另外几张脸生,却穿着同年级的校服。走在最前面的高个子男生他不认识,身材壮实,脸上挂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和小时候欺负他的人,一模一样。

      苏时礼站在原地,没有动。

      高个子随手带上了门,沉闷的声响让本就昏暗的房间更显压抑。

      “苏时礼是吧?”

      苏时礼抬眼看他,没说话。

      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脚步缓慢刻意,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听说你挺厉害,转来没多久成绩年级第一,还住在燕鹤轩家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怪异而刻薄,“可我怎么听说,燕鹤轩现在连理都不理你了?”

      苏时礼的手垂在身侧,依旧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双藏着恶意的笑眼,那种没来由的恶意他太懂了,不需要理由,只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

      高个子又靠近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你跟燕鹤轩到底怎么回事?以前天天跟着你,现在见了你跟见了鬼一样?”

      旁边有人低笑了一声,细碎又刺耳。

      苏时礼还是没说话,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对方,像很多年前在巷子里一样,把每一张脸都记在心里。

      高个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咧得更大。

      “不说话?”他再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苏时礼面前,“那我换个问法,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燕鹤轩那种人搭理你这么久?”

      苏时礼的手指微微蜷起,后背已经抵上冰冷的铁架,无路可退。

      “手段?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淡。

      高个子嗤笑一声,满脸得逞:“什么意思?寄人篱下的,不装乖卖可怜,不耍点手段,谁会理你?”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

      “你不是挺会的吗?”

      苏时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看好戏的表情,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脸模糊得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黑影。

      “怎么,现在不灵了?燕鹤轩为什么不理你了?”

      高个子伸手,在苏时礼肩膀上轻轻一推。

      力道不算重,却让苏时礼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铁架上,架子晃了晃,发出哐当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是不是装过头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笑声肆无忌惮,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苏时礼靠在冰冷的铁架上,垂着手,安静地看着他们。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巷子里,那群人也是这样围着他,推搡他,抢他的东西,骂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以为住进燕家,一切都会变好。

      可原来,什么都没变。

      那群人又往前逼了一步,高个子再次抬手,想继续推搡。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器材室,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

      陈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颗篮球,脸色沉得吓人。他看着被堵在角落的苏时礼,看着那群围堵的人,看着那只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你们在干什么?”

      高个子愣了一下,立刻堆起笑:“没什么,聊聊天而已。”

      陈昊没看他,目光直直落在苏时礼身上,看着他抵着铁架的模样,看着他垂在身侧紧绷的手,看着他脸上毫无波澜却藏着委屈的神情,一眼就明白了状况。

      “聊天?”陈昊把篮球放在地上,迈步走进去,站到那几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聊天需要堵在器材室里?”

      高个子的笑容僵住:“陈昊,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陈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苏时礼是我们班的人,你说跟我没关系?”

      他盯着高个子,一字一顿:“让开。”

      几个人对视一眼,不情愿地往旁边退开。

      陈昊走到苏时礼身前,稳稳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人,微微侧头,声音放轻:“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苏时礼看着他真诚担忧的眼睛,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陈昊确认他没事,立刻转过身,冷眼看着那几个人:“滚。”

      高个子脸色一变,还想开口,却被身后的人拉住袖子。几人互相看了看,悻悻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高个子忽然回头,看向被陈昊护在身后的苏时礼,嘴角勾起恶意的笑。

      “苏时礼,你真有本事,就把燕鹤轩叫回来啊。”他顿了顿,语气阴恻恻的,“不然,这种事以后还多着呢。”

      门被狠狠带上,器材室重新恢复安静。

      陈昊转过身,看着依旧靠在铁架上的苏时礼,他一动不动,眼神放空,像丢了魂。

      “时礼。”陈昊轻声叫他。

      苏时礼缓缓回过神,慢慢直起身,看向陈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疲惫,砸在陈昊心上。

      他看着苏时礼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从前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像裂开了一道细缝,漏出藏在底下的疼。

      “你……”

      陈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时礼打断。

      “我先走了。”

      苏时礼绕过他,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陈昊清楚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在发白。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门外,心里一阵发闷。

      他想起刚才高个子的话,不然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

      也想起这几天燕鹤轩的样子,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宿舍,不和任何人说话,不看任何人。

      他更想起那天晚上,燕鹤轩从307门口回来的模样,红着眼眶,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整夜。那枚苏时礼还回去的钥匙,燕鹤轩一直紧紧攥在手里,攥到指节泛白,盯着发呆很久很久。

      陈昊深吸一口气,把篮球扔进筐里,推门快步走了出去。

      他必须去找燕鹤轩。不管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苏时礼刚才受的委屈,他必须让燕鹤轩知道。

      苏时礼从器材室出来,没有回操场,而是绕到体育馆后面的梧桐小道。这里平时少有人来,他沿着小路慢慢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肩上,碎成一片斑驳。风吹起枯黄的落叶,滚到脚边,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靠着树干抬头望向天空,晃动的光斑刺得眼睛发酸。

      那些刺耳的话再次涌进脑海。

      寄人篱下。
      装乖卖可怜。
      现在不灵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巷子,想起那群围着他欺负人的小孩,想起那些难听的辱骂。那时候,有个人会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穿着歪扭的校服,手背蹭破了皮也不吭声,还会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别扭地说“擦擦,脏死了”。

      可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是他自己亲手推开的。

      苏时礼缓缓睁开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他想起那枚被还回去的钥匙,燕鹤轩当时通红的眼眶,攥着钥匙发白的指节,一言不发的模样。

      想起每天温热的牛奶,想起走廊里等待的背影,想起那句认真的“我对你好,不是要你还”。

      他说他怕欠着。

      可现在,那些辱骂,那些眼那些推搡,比所谓的“亏欠”更疼千万倍。

      他觉得可笑。

      是他自己说不要再送东西,是他自己把钥匙还回去,是他自己把人赶走的。

      他有什么资格奢望对方再出现?

      苏时礼靠着树干站了很久,久到光斑从脸上移开,久到风停叶落,四周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第三节课的铃声远远传来,他必须回去了。

      苏时礼慢慢站直身体,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能停,不能去想,不能去念那个人。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恶意等着,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再来找麻烦,不知道还要承受多少流言和推搡。

      他只知道,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挡在他身前了。

      是他自己,把那个唯一愿意护着他的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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