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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报复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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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声控灯滋滋的电流声。燕鹤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410宿舍里没有人说话。
周斌还坐在地上。他靠着床架,一只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扬和李成浩站在旁边,谁也没动。张扬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地上的周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李成浩靠在衣柜上,盯着地上那片碎玻璃。
血滴答滴答地响。
周斌把手放下来。颧骨上裂开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他看着手上的血,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怕。却让人感觉到头皮发麻。
张扬看见那个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斌子……”他开口。
周斌没理他。他撑着床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他走到桌边,抽了几张纸巾按在脸上。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他又抽了两张,再按上去。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
周斌把第四张纸巾按在脸上,终于开口了。
“他打我。”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看着周斌,看着他那张半边脸都被纸巾盖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
“他就是一时冲动……”张扬说。
周斌转头看他。那一眼让张扬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一时冲动?”周斌把纸巾拿下来,那道伤口露出来,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嘴角。他舔了舔那道血,“他打我,你说他一时冲动?”
张扬不说话了。
周斌把纸巾扔在地上。那张纸落在那堆碎玻璃旁边,很快被血洇红。他又抽了两张新的,按回脸上。
“我认识他多久了?”他问,像是在问张扬,又像是在问自己,“两年?三年?一起打过多少场球,一起吃过多少顿饭。他为了那么个东西,打我。”
李成浩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那个苏时礼,他就是燕家收养的,也没什么……”
周斌又转头看他。李成浩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周斌说,“没什么他跟我动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着比哭还难听。
“我知道了。”
张扬和李成浩对视一眼。张扬试探着问:“知道什么?”
周斌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就站在那儿,对着窗外,背对着他们。
“你们先出去。”
张扬愣了一下:“斌子……”
“出去。”
那声音还是平的,可张扬听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他没敢再问,拉了拉李成浩的袖子,两个人快步走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周斌一个人站在窗边。冷风吹在他脸上,伤口被吹得发疼。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想起燕鹤轩揪着他领子时的眼神,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他想起燕鹤轩说的那句话:“他从来没有惹过任何人。”
他想起苏时礼那张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总是看着别处的眼睛。他想起下午在器材室里,那个人被堵在墙角,被推搡,被那些话砸,可那张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凭什么?
凭什么是那个人?
他周斌哪里不如那个没人要的东西?
窗外的风更冷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脸上的血止住了,伤口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把纸巾拿下来,看了一眼,扔出窗外。
纸巾被风吹走,消失在黑夜里。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燕鹤轩揪过的手,手背上还沾着干掉的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张扬的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宿舍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下午在器材室,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说给苏时礼听的,可他忽然发现,那些话好像也说给自己听了。
“没人要的东西。”“寄人篱下的。”“让人家可怜你。”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烟雾慢慢飘散。
是啊,他就是想不通。凭什么那种人能被燕家收养,能被燕鹤轩护着,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凭什么那种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这些?
而他呢?他周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靠自己去争,去抢,去让别人看见他。他请燕鹤轩吃饭,陪他打球,叫他“鹤轩哥”,鞍前马后地跟着。他以为这样就是朋友了,他以为这样就能被当成自己人了。
结果呢?
结果燕鹤轩为了那么个东西,一拳砸在他脸上。
烟烧到手指,烫了他一下。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那截烟灰落下去,落进黑暗里。
他想起刚才在门口,张扬和李成浩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怕,有躲闪,还有别的。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看失败者的眼神。
他周斌什么时候变成失败者了?就因为那么个东西?
他又想起苏时礼那张脸。那张脸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被逼到墙角,被推搡,被那些话砸,可那双眼睛始终没躲。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什么也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忽然觉得很烦。那种烦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站起来,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他想起来,燕鹤轩刚才走的时候,说的是“下次别让我看见”。没有下次。他周斌不能在明面上动那个人了。
可那个人总得自己走路吧?总得自己去食堂吧?总得自己上厕所吧?
这学校这么大,总有燕鹤轩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块被撞出的印子,那是刚才燕鹤轩一拳砸在他脸上时,他后脑勺撞出来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印子。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在昏暗的宿舍里几乎看不见。
“张扬。”他开口叫。
没人应。
他提高声音:“张扬!”
门被推开,张扬探进头来,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斌子?”
周斌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他说,“帮我盯着点。”
张扬愣了一下:“盯什么?”
周斌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风里散开,很快被吹得干干净净。
“盯那个东西。”他说。
张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站在窗边,被外面的路灯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不清周斌的表情,可他能感觉到什么。那种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斌子,”张扬开口,声音有点干,“燕鹤轩说了,再动他……”
“我知道。”周斌打断他。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不动他。可他自己要是摔了,撞了,或者碰上什么事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扬没说话。
周斌转过头,看着他。烟雾在他们之间飘散,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那道伤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去不去?”他问。
张扬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可就是那种什么也没有,让张扬说不出拒绝的话。
“……去。”
周斌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那就行。”
第二天的大课间,苏时礼从教室后门出去,往厕所的方向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白色。他走在人群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得不快不慢。
拐进楼梯间,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推开厕所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最里面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洗手池上的纸吹得哗哗响。他走到小便池前,刚站稳,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一只手,很用力,抵在他后背上,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他踉跄了两步,膝盖撞在小便池的边缘上,磕得生疼。
门在身后被踹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的。
苏时礼站稳了,回过头。
周斌站在门口。
后面跟着张扬、李成浩,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他们把门堵得严严实实,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时礼脚边。
苏时礼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周斌,看着他脸上那道伤口,颧骨上裂开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在阳光里格外刺眼。
周斌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走到苏时礼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苏时礼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
周斌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
“认识这个吗?”
苏时礼没有说话。
周斌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他把手放下来,往前走了一步,离苏时礼更近了。
“你家燕鹤轩打的。”
苏时礼的睫毛动了一下。他依旧沉默,可捏紧衣角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紧张的心情。
周斌看见了那个动作,笑了。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知道他为什么打我吗?”周斌又问,“因为他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顿了顿,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可我没有。我就是跟你聊聊天,跟你开开玩笑。你知道的吧?”
苏时礼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他现在只想赶紧出去。这里好闷,好难受。
周斌又等了两秒。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几个人中间,靠在洗手池边上,抱着胳膊,看着苏时礼。那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滑,滑到身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
“苏时礼。”
苏时礼看着他,不知道他还要羞辱什么。
周斌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爸妈是怎么死的?”
苏时礼愣住了。那一瞬间,那几个字好像没进到耳朵里。它们在外面转了一圈,才慢慢挤进来,挤进脑子里,挤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着周斌。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看着他那双有兴奋,有期待,有一种等着看好戏的眼睛。
“听说你爸是工伤死的?”周斌的声音拉得很长,“你妈是病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爸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苏时礼的手攥紧了。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周斌看见了那只攥紧的手。看见了那微微发抖的指节。他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一点。
“你妈死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一个人?还是根本不在?”
苏时礼的呼吸变得重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在他耳朵里,砸在他心里最深处那个从来不让人碰的地方。
“哦对了,”周斌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听说你爸救过燕鹤轩他爸?所以你才能住进燕家?”
他歪着头,看着苏时礼。
“那你现在是报恩呢?还是被施舍呢?”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是张扬,那笑声很短。
周斌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离苏时礼更近了。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他一字一顿,“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你爸死了,你妈死了,你没人要了。燕家收留你,是可怜你。燕鹤轩对你好,也是可怜你。”
他看着苏时礼的眼睛,脸上的得意越发忘形。
“你以为他是真心的?他要是真心的,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搬出来?”
苏时礼的眼睛红了。从眼眶边缘漫上来,整个眼睛红成一片。他的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攥着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周斌,看着那张笑着的脸,那些恶心人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他眼眶发烫,转得他胸口发疼。
“没人要的东西。”“你爸死了。”“你妈死了。”“可怜你。”
他想起他爸最后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可还是握着,握得很紧,说“去燕伯伯家,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
他想起他妈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还在笑,说“没事的,妈妈不疼”。
那些画面和那些话搅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翻涌。翻得他喘不过气,翻得他眼前发黑。
周斌又开口了。
“你他妈就是个——”
苏时礼动了。
他没有听见自己冲出去的声音。没有听见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没有听见周斌撞在洗手池上的撞击声。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等他能听见的时候,周斌已经撞在洗手池上,后腰硌得生疼,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苏时礼站在他面前。
苏时礼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手还攥着拳,指节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周斌的。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
可他没有退。他看着周斌,看着他那张终于没了笑容的脸。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可他没有哭。
“你说我可以。”苏时礼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可他还是说出来了,“别说他们。”
周斌愣住了。他捂着嘴角,看着苏时礼。看着他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看着他站在那里发抖的样子。那个人明明在发抖,明明喘不过气,可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
张扬他们也愣住了。就在他们要去关心周斌的伤势时,周斌忽然笑了。
他把捂着嘴角的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又抬起头,看着苏时礼。那笑容越来越大,大到露出牙齿。
“有意思,真有意思。”
周斌站直了身体,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嘴角还在流血,可他没有擦。他就那样让血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你以为打我一拳就完了?”
苏时礼看着他。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站在那里,没有退。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周斌笑了一下,抬起手,狠狠要往苏时礼脸上扇时。
砰——
门被踹开了。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厕所都在震。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苏时礼浑身一抖,转过头。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整个厕所照得通亮。有个人站在那光里,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头发乱了,校服领口歪着,像是跑过来的,跑得很快。
他站在门口,看着厕所里面。看着周斌。看着周斌身后那几个人。看着站在墙角浑身发抖的苏时礼。
苏时礼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跑红的脸,看着他胸口起伏的样子,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道墙一样堵在门口。
他忽然觉得眼眶更烫了,他突然有点想哭。
“鹤轩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