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傻笑 燕家的 ...
-
燕家的晚餐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刘姨把菜一道道端上桌，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香味飘满了整个餐厅。可苏时礼坐在餐桌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米饭，半天没动筷子。
他的手还包着纱布。那纱布白得刺眼，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两块突兀的补丁。
燕母刚想说什么，就看见自己儿子端着碗走过来。
燕鹤轩走到苏时礼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不是对面，是旁边。
苏时礼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突然坐在自己旁边的人，眼睛里有一点茫然。这张桌子是长方形的，平时大家各坐各的位置，燕鹤轩从来都是坐在他对面，从来没有坐在他旁边过。
燕鹤轩没有看他。他只是把碗放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苏时礼碗里。
苏时礼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排骨，金黄色的，浇着浓稠的酱汁，就那样躺在他碗里的米饭上。
他抬起头，又看了燕鹤轩一眼。
燕鹤轩还是没看他。他低着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苏时礼碗里。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鱼肉。他夹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把筷子翻过来，仔细把上面的刺挑干净了，才放到苏时礼碗里。
然后又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他手边。
苏时礼看着自己碗里越堆越高的菜，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筷子还握在手里，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燕母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自家儿子一连串自然又细心的动作，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温柔的笑意取代。她看看燕鹤轩，又看看旁边僵着不动的苏时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悄悄低下头，继续吃饭，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孩子。
燕翎坐在一侧，低头喝汤，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弯了起来。她是姐姐，从小看着燕鹤轩长大，最清楚自己弟弟那张又傲又别扭的嘴。他心里比谁都软，只是不会表达，之前闹成那样，她比谁都着急。
如今看见两个人终于愿意靠近一步，她打心底里觉得欣慰，只觉得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燕父坐在主位上，目光淡淡扫了燕鹤轩一眼。带着一点长辈才有不易察觉的欣慰与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早已心知肚明。
一桌子人，心照不宣。
燕鹤轩坐在椅子上，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饭。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
他吃两口，就侧过头看一眼苏时礼。看他吃了那块排骨没有，看他喝了那碗汤没有，看他有没有露出不喜欢的神情。他的目光落在苏时礼的脸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包着纱布的手，握着筷子有点费力。
苏时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烫烫的，像是要把人看穿。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却慢慢红了起来。
可他没有躲。
他低下头，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然后又夹起那筷子青菜。又夹起那筷子鱼肉。又端起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
燕鹤轩看着他一样一样吃下去，看着他把自己夹的菜全都吃完了，看着他把那碗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燕鹤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转过头，低下头，开始扒自己碗里的饭。
这一顿饭，他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吃完饭，燕母让刘姨切了水果。苏时礼坐在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块西瓜。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西瓜汁沾在嘴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燕鹤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嘴角那点西瓜。
他忽然伸出手。
苏时礼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燕鹤轩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想往常一样退缩，而是继续往前，用指腹轻轻蹭掉他嘴角那点西瓜汁。
苏时礼愣住了。他看着燕鹤轩，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若无其事收回手的样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燕鹤轩没看他。他把手收回去，拿起自己那块西瓜，低头啃了起来。
可他的耳廓红了，苏时礼看见了。
燕鹤轩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啃自己那块西瓜，可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燕母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在削苹果，什么都没说。
燕翎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燕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回房间了。明天还有课。”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坐在沙发上，啃着西瓜，却谁也不说话。
燕翎笑了笑，上楼去了。
快十点的时候，苏时礼站起来，说要回房间了。
他的手还有点疼。不是特别疼，就是那种隐隐的疼，提醒着他今天发生过什么。他想早点休息，让伤口好好长一长。
燕母点点头，让他好好睡。
苏时礼往楼梯走去，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苏时礼。”
苏时礼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扶着楼梯扶手，有些忐忑。
客厅里安静下来。燕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房间了，刘姨在厨房里收拾东西，锅碗瓢盆的声音远远的，朦朦胧胧的。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燕鹤轩站在楼梯下面，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着他停在那里的样子，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他想起今天在厕所里，这个人站在墙角，浑身发抖，却一步都没有退。他想起在办公室，这个人看着他，说“够了”的时候，眼眶红得厉害。他想起刚才在餐桌上，这个人把他夹的菜一样一样吃下去，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很多很多。
他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那些冰冷的目光，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他想起这个人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任何东西。
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楼梯口，仰起头，看着那个背影。
“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苏时礼的背脊微微动了一下。
燕鹤轩看着他。
“不管什么时候。”燕鹤轩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管你想不想我陪。”
他顿了顿。
“即使你嫌我烦，我也会。”
燕鹤轩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了。”
苏时礼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手，扶着楼梯扶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燕鹤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燕鹤轩开始想放弃了。
燕鹤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下沉。他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是不是又让他为难了，是不是又……
然后他看见苏时礼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可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苏时礼答应了，燕鹤轩听见了。
苏时礼没有拒绝，他继续往楼上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属于苏时礼的小屋亮起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燕鹤轩站在楼梯下面，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扇窗户里的光，看着那光里偶尔晃过的影子，看着那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燕鹤轩忽然笑了，笑得很傻。
可他就是忍不住，站在那里，笑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