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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崴脚   整个下 ...

  •   整个下午,燕鹤轩都像一团行走的低气压。左脸的伤痕虽然消褪了些,但残留的微肿和偶尔的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夜的冲突、父亲的震怒、还有自己那些失控的言行。

      更烦人的是,苏时礼那张安静的脸,那袋被他扔进垃圾桶的药膏,总是不合时宜地钻进他的脑子,搅得他心神不宁。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自然地聚拢在篮球场边。

      燕鹤轩刚换上运动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嘿!鹤轩!”七班的赵锐抱着篮球,笑嘻嘻地凑过来,他个子高,是校篮球队的,平时和燕鹤轩在球场上交手多次,也算熟络,“脸色不太好啊?怎么,被咱校花拒绝了?”

      燕鹤轩冷冷瞥他一眼,没接话。

      赵锐也不在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别绷着脸了,来打会儿?咱们班对你们班,友谊赛,热热身,怎么样?”

      他环顾四周,招呼着自己班和燕鹤轩班上的男生,“来来来,三对三,老规矩!”

      几个爱打球的男生立刻响应,开始分队。燕鹤轩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却沉闷地盯着赵锐手里上下弹动的篮球,仿佛那是所有烦躁的源头。

      “怎么着,燕少爷,怂了?脸上挂点彩就不敢打了?”赵锐故意激他,他知道燕鹤轩好胜,吃激将法。

      果然,燕鹤轩眼神一撇,迈步就走向对面半场,直接站到了赵锐的防守位置对面,声音冰冷:“废话少说,开始。”

      “得嘞!”赵锐咧嘴一笑,把球抛给队友,“开球!”

      比赛一开始,燕鹤轩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冲了出去。

      他根本不是在进行一场友谊赛,而是在进行一场纯粹的发泄和对抗。断球时动作凶狠得近乎犯规,肩膀顶撞毫不留情;突破时用身体野蛮冲开防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力;投篮时眼神狠厉,仿佛要将篮筐砸碎。

      赵锐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这已经不是打球了,燕鹤轩简直是在和他拼命!

      “我靠!燕鹤轩你疯了?!”赵锐又一次被燕鹤轩用肩膀狠狠撞开,胸口发闷,忍不住喘着粗气吼道,“哥们儿!友谊赛!友谊第一!你他妈跟这球有仇啊?!”

      燕鹤轩充耳不闻,汗水混着额角滑下,流过脸上残留的红痕,带来微刺的痒痛,却只让他更加麻木。

      他需要这种疼痛,需要这种激烈的肢体碰撞,来掩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讨厌父亲不由分说的耳光,更讨厌自己面对苏时礼时的口不择言和那股莫名让他心慌的在意。

      场边,陈昊抱着胳膊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看到燕鹤轩又一次不要命似的飞身去救一个即将出界的球,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傻逼”,干脆移开了脸,不再去看。

      他知道燕鹤轩心里有火,但没想到这火会烧得这么失去理智,连赵锐这种粗神经的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鹤轩今天吃错药了?”旁边有同学嘀咕。
      “赵锐就是开玩笑,他怎么跟真要干架似的……”

      就在这时,燕鹤轩盯防的七班队员一个慌张的传球,球速过快,角度刁钻,直直飞向边线外。

      燕鹤轩几乎出于本能,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全力扑了出去,在球即将出界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将球拨回了场内。

      球救了回来。

      但他落地时,左脚却精准地踩在了场边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从脚踝处传来。

      紧接着是炸裂般的剧痛!

      “啊——!”燕鹤轩控制不住地痛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地上,左手肘和右膝盖与粗糙的水泥地剧烈摩擦,火辣辣地疼。但比起脚踝处传来的、仿佛骨头错位般的尖锐痛楚,这些都微不足道了。

      瞬间,他脸色煞白,眼前阵阵发黑。

      “鹤轩!”

      “燕哥!”

      惊呼声四起。提议打友谊赛的赵锐第一个冲过来,看到燕鹤轩抱着左脚踝、疼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脸上的嬉笑瞬间被惊慌取代:“我靠!你怎么样?!我不是……这……”

      陈昊也变了脸色,迅速跑进场内,蹲在燕鹤轩身边:“别乱动!让我看看!”

      他小心地避开伤处检查,脸色更沉了,“肿得很快,可能伤到韧带和骨头了。得马上去校医室!”

      赵锐一脸懊恼和自责:“都怪我!瞎提议打什么球!我背你去……”

      “不关你事!”燕鹤轩忍着疼打断他,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

      是他自己活该,是他把所有的烦躁和怒火都发泄在了球场上,结果遭了报应。剧烈的疼痛反而让心里那团乱麻暂时被压制,只剩下清晰对自己的嘲讽和无力。

      体育老师赶过来,简单查看后也判断伤势不轻,需要立刻处理。他招呼旁边两个男生,准备扶燕鹤轩去校医室。

      “我来。”

      一个平静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时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场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快步走到燕鹤轩身边,毫不犹豫地蹲了下来。可当他的目光触及燕鹤轩那已经肿成馒头似的脚踝时,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唇线抿得更紧。

      “你扶另一边。”他对陈昊说,语气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昊看了他一眼,顾不上其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地将燕鹤轩从地上架了起来。燕鹤轩左脚完全无法受力,近一米八的个子,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苏时礼和陈昊身上。

      苏时礼明显很吃力,架着燕鹤轩的胳膊微微发颤,额角也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手臂依旧稳稳地托着,调整了一下姿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尽力避免颠簸到燕鹤轩受伤的脚。

      燕鹤轩靠在他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干净带着点洗衣粉的味道的,没有那么好闻,却也不难闻。

      他心里那股因疼痛和自厌而起的暴躁,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燕鹤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去校医室的路,在剧痛中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步挪动都牵扯着伤处,疼得他青筋暴起。而苏时礼有力的支撑,像一根浮木,让他在这片疼痛的海洋里,不至于完全沉没。

      校医检查后,确认是中度踝关节扭伤,伴有韧带拉伤,骨头应该没问题。

      冰袋敷上肿胀处时,刺骨的冰凉让燕鹤轩浑身一激灵,倒抽一口冷气。

      苏时礼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校医处理。当校医用绷带进行加压包扎时,他看得很仔细,甚至在校医讲解后期护理要点时,他还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几天这只脚绝对不能受力,最好用拐杖,或者让人扶着走。”

      “需要进行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冰敷,之后可以热敷。按时喷药,口服药也记得吃。”校医嘱咐道。

      苏时礼都一一点头。

      从校医室出来,燕鹤轩看着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疼得厉害的左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真他妈是祸不单行。

      “我扶你回去。”苏时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已经再次架起了燕鹤轩的胳膊,动作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陈昊连忙拿着开的药帮着苏时礼。

      三人沉默地穿过校园,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燕鹤轩被冷汗浸湿的额发上。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目光在燕鹤轩狼狈的样子和苏时礼扶着他的姿态上好奇地停留。

      燕鹤轩只觉得难堪,却又无力改变。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苏时礼扶着他胳膊的手上。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因为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着白。

      回到306,陈昊把药放在桌上,拍了拍燕鹤轩没受伤的肩膀:“好好歇着,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他又看了一眼沉默的苏时礼,“辛苦你了。”

      苏时礼轻轻摇了摇头。

      陈昊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一下子变得更加安静。

      苏时礼扶着燕鹤轩在床边坐下,然后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连同医生开的药片一起递到他面前。

      燕鹤轩接过,默默地把药吃了,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苏时礼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双手有些不自在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他看了看燕鹤轩裹着绷带的脚,又抬眼看向他,浅褐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燕鹤轩此刻的狼狈和阴郁。

      “……还疼得厉害吗?”苏时礼轻声的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燕鹤轩没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左脚被垫高,疼痛依旧一阵阵袭来。他看着苏时礼,看着这个他曾经认定是“入侵者”、“监视器”的少年,此刻却站在这里,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没有一丝虚假或算计。

      心里那堵由偏见和怒火筑起的高墙,在疼痛和这一刻的静谧里,轰然倒塌了一角。

      “为什么?”燕鹤轩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情绪而有些沙哑,“我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还要管我?”

      苏时礼似乎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问住了,他睫毛颤了颤,避开了燕鹤轩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几秒,他才用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回答。

      “因为你是鹤轩哥。”

      “因为燕伯伯和阿姨对我很好。”

      “而且,”苏时礼顿了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燕鹤轩一眼,又迅速垂下,“你受伤了,需要帮忙。”

      理由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却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咔哒”一声,打开了燕鹤轩心里某个紧闭的阀门。

      不是出于监视,不是迫于命令,甚至不完全是同情。

      只是因为他是“鹤轩哥”,是燕家的一份子,是此刻需要帮助的同龄人。

      燕鹤轩看着苏时礼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发顶,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肩膀,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柔软而陌生的土壤。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燕鹤轩郑重的说。

      苏时礼似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褐色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点极细微柔和的光亮。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想往上弯一下,但最终只是抿了抿。

      “你休息吧,”苏时礼轻声的说,似乎不习惯这样正式的对话,转身走向门口,“我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帮你带点晚饭上来。”

      说完,他拉开门,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燕鹤轩独自靠在床头,脚踝的疼痛依旧鲜明,但心里那股横冲直撞了一整天的烦躁和怒火,却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某种奇异平静的复杂感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属于苏时礼的、此刻沾了灰、显得有些皱巴的校服外套,又看了看自己高高肿起的、裹着绷带的左脚。

      他是不是……错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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