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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缓和 燕鹤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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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鹤轩崴脚的事,终究没能瞒过燕母。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她耳朵里,或许是班主任例行公事的电话,或许是陈昊那大嘴巴不小心说漏了。
总之,在燕鹤轩受伤后的第二天傍晚,燕母出现在了306宿舍门口。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居家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
“鹤轩!”一进门,燕母的目光就锁定了儿子裹着绷带,高高垫起的左脚,眼圈瞬间就红了,“你这孩子!伤成这样怎么不告诉家里?疼不疼啊?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只是一个劲儿地问,声音都带了点哽咽。
燕鹤轩靠在床头,看着母亲担忧的样子,心里有些发堵,但更多的是烦躁。
他不想让家里知道,尤其是不想让父亲知道。
“妈,我没事,就是普通扭伤。”他故作开朗,“过几天就好了,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这还叫没事?肿这么高!”燕母忍不住轻轻摸了摸绷带边缘,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妈妈省心过……走,跟妈妈回家,家里有刘姨照顾你,条件也比宿舍好,恢复得快些。”
回家?
燕鹤轩几乎是立刻摇头:“我不回去。”
“为什么?宿舍里谁照顾你?你自己连床都下不了!”燕母又急又气。
“我不需要人照顾。”燕鹤轩别开脸,声音有些冷硬,“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燕母难得提高了声音,“你看看你自己!吃饭怎么办?洗漱怎么办?上厕所怎么办?鹤轩,别任性了,跟妈妈回去。”
燕鹤轩抿紧唇,不吭声,但脸上写满了抗拒。
他知道母亲是关心他,但他更知道,一旦回去,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母亲的唠叨。父亲的态度,那晚未散的硝烟,还有他自己心里那团乱麻,他不想在那个节骨眼上回去,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
母子俩僵持着,气氛有些凝固。
一直安静站在门边,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苏时礼,在这时轻轻动了动。他刚才在燕母进来时,就默默退到了一旁。
燕母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她转头看向苏时礼,目光在他清瘦安静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复杂。
对于这个丈夫老友的孩子,她心情是矛盾的,既有同情怜惜,又因儿子激烈的反对而有些无所适从。但此刻,看着儿子倔强的脸,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时礼,”燕母放柔了声音,带着恳求,“阿姨知道这很麻烦你,但……鹤轩他现在这样,不肯回家,在宿舍里没人照应实也在不行。”
“你能不能……帮阿姨照看他几天?就几天,等他脚能稍微下地了就好。阿姨每天让刘姨做好饭菜送过来,其他的……就麻烦你多费心,行吗?”
她的语气近乎卑微,完全是一个束手无策的母亲在为任性的儿子寻找最后的依靠。
苏时礼显然没料到燕母会直接这样拜托他。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燕鹤轩。
燕鹤轩也猛地转过头,看向苏时礼,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但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
他也在等苏时礼的回答。他会答应吗?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还是……会拒绝?
苏时礼迎着燕母恳切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燕鹤轩绷紧的侧脸和肿起的脚踝。他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再抬起时,眼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阿姨,我会照顾鹤轩哥的。”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甚至没有问需要做什么。
就这么平静地答应了。
燕母如释重负,连连道谢:“谢谢你,时礼,真的谢谢你……阿姨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转过身,又叮嘱了燕鹤轩几句,把带来的保温袋留下,里面是刘姨精心炖的汤和营养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空气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燕鹤轩盯着自己受伤的脚,心里五味杂陈。母亲走了,他不必回家了,可另一种无形,更紧密的“捆绑”却形成了。
苏时礼要“照顾”他。
这算什么?被迫的共处?迟来的“监视任务”?还是……仅仅出于对燕母请求的无法拒绝?
他无从得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苏时礼似乎没想那么多。他已经走到燕母留下的保温袋旁,动作轻缓地打开,将还温热的汤和饭菜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燕鹤轩床边的小桌上。
“阿姨带了汤,趁热喝一点。”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答应照顾他,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燕鹤轩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又看看苏时礼低垂的侧脸,那声堵在胸口的“不用你管”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沉默地拿起勺子,开始喝汤。
汤很鲜,温度刚好。
苏时礼就站在一旁,等他喝了几口,才轻声问:“够得着菜吗?要不要我帮你夹?”
“……不用。”燕鹤轩闷声道,自己伸手去夹菜,动作因为姿势别扭而有些笨拙。
苏时礼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在他需要递纸巾或者汤勺的时候,适时地伸手帮忙,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过分的殷勤。
这种恰到好处的照顾,反而让燕鹤轩更加无所适从。
他宁愿苏时礼像之前那样,带着点小心翼翼,或者像对赵锐那样能有点“人气儿”。而不是现在这样,平静得像在执行程序。
吃完饭,苏时礼利落地收拾好餐具,拿到水房清洗。回来后又检查了一下燕鹤轩脚上的冰袋是否需要更换,然后拿出医生开的药,倒好温水,递到他手边。
“该吃药了。”
燕鹤轩接过药片和水,一口气吞下。药很苦,他皱了皱眉。
苏时礼像是注意到了,转身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小盒水果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默默放在燕鹤轩手边,然后又转身去忙别的。
燕鹤轩看着那盒包装朴素的水果糖,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苏时礼照顾燕鹤轩”成了306宿舍的常态,也成了班里不大不小的一个话题。
苏时礼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每天准时提醒燕鹤轩吃药、冰敷或热敷,帮他打饭打水,甚至在他想去洗手间或者需要挪动时,默默地架起他的胳膊,充当人形拐杖。
他话很少,除了必要的询问和提醒,几乎不主动开口。他的照顾细致周到,却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礼貌的疏离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被托付的任务。
燕鹤轩起初很别扭,无论是被苏时礼搀扶时身体的靠近,还是接受他默默递来的各种东西,都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试图拒绝,试图自己逞强,但伤脚的现实让他一次次妥协。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清晨醒来,看到桌上已经摆好的温水和药片;习惯了吃饭时,苏时礼不动声色把他够不到的菜往他这边推一推;习惯了想去哪里时,只要一个眼神,苏时礼就会沉默地走过来,架起他的胳膊。
他甚至习惯了苏时礼身上那种干净清爽的气息,习惯了看他低头认真做事时微垂的睫毛,习惯了他偶尔因为吃力而微微抿紧的唇线。
这种习惯,悄无声息,却又无孔不入。
那些曾经尖锐的“讨厌的理由”,在这日复一日,近乎亲密的被迫相处中,被一点点磨平了棱角。
燕鹤轩依旧说不清自己对苏时礼到底是什么感觉。但至少,他知道,那不再仅仅是“讨厌”了。
也许,从来就不完全是。
夜色渐深。
苏时礼将最后一份笔记整理好,轻轻合上书本。桌角的台灯是他唯一的光源,在身后投下一片影子。他侧过头,看向对面床上已经闭上眼睛的燕鹤轩。
睡着了?
苏时礼的目光落在他仍有些红肿的脚踝上,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那天下午搀扶时,隔着衣料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
照顾燕鹤轩这件事,对苏时礼而言,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坦然。
答应燕母请求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乱了一拍。不是因为麻烦,而是因为……对象是燕鹤轩。
这个对他充满敌意,口出恶言,将他好意弃如敝履的“哥哥”;这个曾用冰冷眼神审视他,仿佛他是某种不该存在的污点的少年。
他应该离他远点的。
苏时礼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是,当燕母用那样恳切甚至无助的眼神看着他时,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燕鹤轩受伤的脚上时,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仅仅是因为燕母的请求,也不仅仅是因为燕家的收留之恩。
还有一种更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这感觉让他不安,也让他困惑。
所以他选择了用最安全的方式应对:沉默,保持距离,完成“任务”。
他把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却吝于给予任何多余的话语或眼神。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喂药、换敷、搀扶、打饭的指令,却将自己所有的情绪,牢牢锁在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之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第一次搀扶燕鹤轩去洗手间,手臂环过对方劲瘦腰身时,他指尖的微颤。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燕鹤轩因为药苦而皱眉,他下意识拿出那盒原本买给自己,却几乎舍不得吃的水果糖时,心里掠过的那一丝柔软和忐忑。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燕鹤轩沉沉睡去,他独自坐在台灯下,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茫然。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时礼,去燕伯伯家……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
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听话”,努力“不添麻烦”。
可燕鹤轩的厌恶,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上。而现在,这种被迫近距离的照顾,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凌迟。他必须每天面对这个讨厌他的人,付出关心,却又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不要期待,不要……产生任何不该有的依赖或错觉。
这很累。
比做再多习题、打再多零工都累。
苏时礼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头那点翻涌的酸意压下去,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
对面床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大概是燕鹤轩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身,碰到了伤处。
苏时礼的身体在黑暗中瞬间绷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耳倾听。直到确认那只是无意识的声响,并没有惊醒燕鹤轩,他才缓缓放松下来,重新闭上眼。
看,又是这样。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注和下意识的紧张,让他感到恐慌。
他紧紧攥住被角,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不断试图侵蚀他心防的、复杂而危险的情绪。
讨厌燕鹤轩吗?
或许曾经是的,讨厌他的排斥,讨厌他带来的不安定感。
但现在……
苏时礼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现在,他只讨厌这样无能为力、心绪纷乱的自己。
讨厌这个,明明知道该保持距离,却还是会因为对方一个皱眉,一声闷哼而在意他想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