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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隔阂   第二天 ...

  •   第二天的课间,燕鹤轩坐在位置上漫不经心的翻着书本,实则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靠窗位置的身影。

      “燕哥。”陈昊的手撑在他的桌子上,挡住了他若无若有的视线,“你和苏时礼怎么回事?”

      燕鹤轩的目光被迫从那个单薄的背影上移开,落回陈昊那张写满探究的脸上。他压下心头被打断的不悦,声音刻意放得冷淡:“什么怎么回事?听不懂,我和他不就这样吗?”

      陈昊没被他糊弄过去,反而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少装,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又这样了?你对着苏时礼那态度……燕哥,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就因为他住进你家?这理由是不是有点牵强?”

      “牵强?”燕鹤轩嗤笑一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往窗边瞟了一眼。

      苏时礼正低着头,似乎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陈昊,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爸把他接回来,真的只是发善心?”

      陈昊一愣:“不然呢?燕叔不是说他父母……”

      “是,他父母是没了。”燕鹤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尖锐,“但这不代表他就无辜。你想想,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一来就登堂入室?凭什么我爸对他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还非得塞到我宿舍,跟我绑在一起?”

      “你是说……”陈昊眉头皱了起来,隐约明白了什么。

      “监视,或者说高级伴读兼眼线。”燕鹤轩吐出这几个字,胸口那股憋闷已久的猜疑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我爸一直觉得我离他的期望太远,不够‘优秀’,不够‘听话’。现在好了,送个现成的‘榜样’过来,成绩好,够‘懂事’,还能顺便看着点我,随时向我爸汇报我的‘不良行径’,一举多得,不是吗?”

      他说得条理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陈昊消化着这番话,看着燕鹤轩眼中混杂的愤怒、猜忌和一丝不该出现的……受伤。

      陈昊试图反驳:“可是……苏时礼看起来不像那种人。而且,燕叔应该不至于……”

      “不至于?”燕鹤轩冷笑,“你是不了解我爸。在他眼里,达成目的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苏时礼……”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个身影,语气复杂,“他寄人篱下,靠我家生活,我爸让他做什么,他有选择的余地吗?‘报恩’这个理由多好用,多光明正大,让他做什么都显得合情合理。”

      再和燕父朝夕相处的十几年,燕鹤轩早已见证过他的手段,为了自身利益可以做出一切。

      陈昊沉默了,他无法完全驳斥燕鹤轩,这确实像燕父那种强势父亲可能做出来的事。

      但他看着前排苏时礼那安静得近乎透明的样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算……就算你猜的是真的,”陈昊斟酌着用词,“那你现在这样针对他,冷暴力他,除了让自己更不痛快,又能改变什么?只会让燕叔更觉得你需要‘管教’。”

      “我不需要改变什么。”燕鹤轩硬邦邦地说,“我只是让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既然选择当‘眼睛’,那就别指望能得到我的好脸色。”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什么‘兄弟’或‘朋友’,只能是监视者和被监视者的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我讨厌他,讨厌他这种被安插进来的感觉,讨厌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我爸对我是多么不信任,不满意。”

      “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吗?”

      陈昊看着好友固执而阴郁的侧脸,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燕鹤轩已经给自己构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闭环,将所有的不安和抗拒都投射到了苏时礼身上。

      “行吧,”陈昊叹了口气,“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但作为兄弟,我还是要说,有时候别太钻牛角尖。苏时礼他……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说完,他拍了拍燕鹤轩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燕鹤轩坐在原地,陈昊最后那句话像微风拂过耳畔,却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前方。

      苏时礼似乎遇到了难题,停下了笔,微微蹙着眉,盯着草稿纸。那专注而略带困惑的侧影,在燕鹤轩此刻看来,却像极了在“分析”或“记录”什么。

      看,连思考的样子都像是在算计。

      他心中的厌恶更甚,却也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苏时礼越是这样平静,越是这样不受影响,他就越是感到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和一种被彻底忽视的愤怒。

      最后一节课是班级活动,组织去学校附近的植物园进行秋季观察。

      燕鹤轩的脚还不能多走,本来可以不参加,但班主任考虑到他一直闷在宿舍,建议他出去透透气,慢慢走就好,也算参与集体活动。

      苏时礼作为同宿舍的,自然被默认需要陪同照应。

      深秋的植物园,景致萧索。同学们三五成群,嬉笑拍照,燕鹤轩拄着拐杖,远远落在人群末尾。

      苏时礼跟在他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像一个被设定好距离程序的机器人,保持着那份冷漠的间隔。

      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云层变得乌黑黑的。

      毫无预兆地,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瞬间连成狂暴的雨幕,伴随着冷风,劈头盖脸地砸落,天地间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下雨了!快跑!”

      人群惊呼四散,仓惶地奔向最近的建筑或亭台。

      燕鹤轩心里一沉。湿滑的鹅卵石小路让拐杖打滑,他试图加快本就笨拙的步伐,脚踝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

      几乎在他失衡的瞬间,一只手从斜刺里猛地伸过来,铁钳般抓住了他的上臂,力量大得让他骨头都隐隐作痛,硬生生将他拽回了平衡。

      是苏时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他身边。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校服衬衫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勾勒出清晰的骨骼轮廓。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燕鹤轩,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个破旧凉亭。

      “走!”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噬,只剩下一个短促、强硬、不带任何感情的音节。

      他没有征求同意,甚至没有询问燕鹤轩是否还能走,只是用那只湿冷而有力的手,近乎粗暴地半拖半拽着他,朝凉亭方向冲去,动作急切,僵硬。

      燕鹤轩被他拽得脚下虚浮,伤脚好几次磕在湿滑的地面,疼痛和这种被强行挟持的屈辱感让他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邪火“轰”地烧了起来,在踉跄着即将被拖进凉亭檐下的前一秒,他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苏时礼的手。

      “放手!我自己能走!”他低吼,声音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苏时礼被他甩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抓空的手僵在半空中,湿透的袖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燕鹤轩。

      雨幕中,他的脸白得像纸,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燕鹤轩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担忧、焦急,或者被拒绝的错愕,只有一片被暴雨冲刷后死寂的麻木,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果然如此”的嘲弄。

      苏时礼没说一个字,只是收回手,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跨进了凉亭,将自己塞进最里面那个勉强能避开斜风雨的角落。

      然后背对着入口,开始机械地拧着自己衣摆上的水,仿佛刚才那场惊险的“救援”和身后那个狼狈喘息的人,都与他毫无瓜葛。

      燕鹤轩咬着后槽牙,忍着脚踝处一阵阵加剧的刺痛,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进了这狭小破败的凉亭。

      亭内空间小,冷风裹挟着雨丝从四面八方灌入,寒意刺骨。

      两人一个占据着最里面相对干燥的角落,背脊挺直却透着孤绝;一个刚刚挪进门口,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拄着拐杖微微喘息。

      中间不过两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雨水顺着燕鹤轩的头发,脖颈不断流淌,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但比这更冷的,是苏时礼对他的态度。

      他看着苏时礼那个湿透的、拒人千里的背影,看着他事不关己般拧着衣服上的水渍。

      刚才那一瞬间,苏时礼冲过来抓住他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近在咫尺的苍白侧脸,几乎让他心头某根紧绷的弦颤动了一下,产生了一丝荒谬的错觉。

      可现在呢?

      只有更彻底的事后漠视,和更清晰的“任务”标签。

      “呵,”燕鹤轩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反应挺快,力气也不小。看来‘保护目标人物’这项任务,你完成度很高啊。回去是不是可以跟我爸……或者我妈,好好‘汇报’一下你的‘尽责’表现?”

      苏时礼拧衣服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燕鹤轩清晰地看到,他挺直的背脊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湿透的薄衬衫凸显出来。握在衣料上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凉亭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苏时礼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拧着衣服的手。他依旧没有转身,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幕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在做我需要做的事,如果你不满意,或者觉得多余,下次可以直接说,我会注意保持距离。”

      又是“需要做的事”!又是这种划清界限,公事公办的语气!

      燕鹤轩只觉得一股炽烈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失望直冲天灵盖,烧光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砸在旁边腐朽的木柱上!

      “哐——!!!”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炸开,木屑簌簌落下。

      “苏时礼!”燕鹤轩眼眶发红,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扭曲,“你他妈是不是只会说这些?!‘需要’、‘应该’、‘报恩’!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你还有没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说对着我,你连装都懒得装一下,觉得根本不值得浪费你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

      这一次,苏时礼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他浓密的睫毛上滚落,滑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麻木顺从的浅褐色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块的深潭,终于激起了剧烈而冰冷的漩涡。

      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愤怒,被深深压抑的屈辱,还有一种一丝不知所以的痛楚。

      他直直地看向燕鹤轩,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刺穿。

      “情绪?”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却像薄薄的刀刃,一字一句,割开嘈杂的雨声,也割在燕鹤轩的心上,“燕鹤轩,你凭什么跟我提情绪?”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燕鹤轩。湿透的衣服往下淌着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一滩。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燕鹤轩,里面燃烧着怒火。

      “从住进你家的第一天起,你给过我表达情绪的空间吗?你的猜忌、你的冷眼、你那些伤人的话,哪一次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居心叵测的‘监视者’、一个不该存在的‘入侵者’?”

      “我和你解释过,可你听吗?!”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

      “是,我是靠着燕伯伯和阿姨的恩情才能站在这里。我感激他们,也想尽我所能回报。但这不代表我会做这些!”

      “你一次又一次的这样对我,难道我不会难受?不会伤心吗?”

      “可我的难受,在你眼里算什么?恐怕只是‘任务执行不力’的证明,或者……博取同情的戏码吧?”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无比惨淡,破碎的笑。

      “你一边用最坏的心思揣度我,一边又质问为什么我没有‘真实情绪’?燕鹤轩,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被你定下了定论,监视与被监视,排斥与忍受。除了‘责任’和‘义务’,你还允许有别的东西存在吗?”

      苏时礼顿了顿,每一个字如同此刻下的暴雨,砸在地上。

      “所以,别再问这种问题了。”

      “我们之间,除了这些,本来就不该有别的。”

      “也……不会有别的。”

      说完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话,苏时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中的火焰迅速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深不见底,冰冷的死寂。

      他不再看燕鹤轩瞬间僵住,血色尽失的脸,决绝地转回身,重新面向那堵潮湿的石壁。

      燕鹤轩僵在原地,如同被一场更大的、无形的暴雨从头到脚浇透,连心脏都冻得停止了跳动。

      耳边嗡嗡作响,苏时礼那些字字泣血般的话语,反复回荡在他的耳边。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原来他的沉默,他的“应该”,他的麻木,并不是因为天性如此,也并非全然是“任务”使然,而是在自己日复一日的猜忌、排斥和伤害下,被迫筑起,最后一道保护自己的墙。

      而自己,却还在愚蠢,愤怒地质问这堵墙为什么没有温度。

      凉亭外,暴雨如瀑,仿佛要洗刷尽天地间一切污浊与误解。

      凉亭内,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背向而立,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再也无法跨越的深渊。

      这一次,隔阂深不见底。

      这一次,好像真的……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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