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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歉   暴雨渐 ...

  •   暴雨渐渐转小,从滂沱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凉亭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滴水声单调地重复着。燕鹤轩靠在潮湿的木柱上,视线死死地盯着苏时礼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那句“也……不会有别的”,像一把刀,扎进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持续地释放着一种陌生的刺痛感。

      他想反驳,想质问,想继续用那些早已习惯的尖锐话语把这团乱斩断,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苏时礼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他无法回避。

      “燕哥!苏时礼!”

      远处传来陈昊焦急的喊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撑着把不大的伞,气喘吁吁地跑进凉亭,看到两人都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们俩没事吧?这雨下得太突然了,我在那边的展览馆躲雨,等雨小了点就赶紧找过来了。”陈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敏锐地察觉到那股快要将空气冻结的紧绷氛围,“怎么都湿成这样了?没带伞吗?”

      燕鹤轩这才像被惊醒般,猛地别开眼,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没事。”

      苏时礼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那个面壁而立的姿势,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

      陈昊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走到苏时礼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到时顿住了,苏时礼浑身散发着一股明显的抗拒感,连背影都透着“别碰我”的寒意。

      “苏时礼?”陈昊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放软了些,“你还好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这次,苏时礼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颧骨处泛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在陈昊脸上,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虚弱:“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这句“有点冷”说得轻飘飘的,却让陈昊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碰苏时礼的额头,苏时礼想躲,但动作迟缓,没能避开。

      掌心触及的皮肤滚烫,温度高得吓人。

      “你发烧了!”陈昊惊道,语气里带着责备,“这还叫‘没事’?得赶紧回去!”

      燕鹤轩猛地抬眼看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苏时礼那张异常潮红的脸上时,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刚才的愤怒,憋闷和那种尖锐的刺痛感,瞬间被一种更为汹涌,陌生的情绪所覆盖。

      他感到心慌。

      苏时礼却只是轻轻拨开陈昊的手,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真的没事,回去吃点药就好了。雨小了,我们走吧。”

      他说着,率先迈开步子,朝凉亭外走去,脚步却虚浮踉跄,刚走出两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喂!”陈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触手的身躯滚烫且微微发抖。

      燕鹤轩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上前,拐杖在地面敲击出急促的声响,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就看到苏时礼借着陈昊的搀扶站稳后,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将自己的手臂从陈昊手中抽了出来。

      然后,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燕鹤轩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没有任何情绪,可燕鹤轩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猛地推开了,僵在原地。

      苏时礼重新看向陈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不用扶,我可以自己走。”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进了渐渐稀疏的雨中。

      陈昊看着苏时礼倔强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僵立不动的燕鹤轩,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燕哥,我不知道你们刚才又怎么了,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他烧得不轻,得赶紧回去。你脚不方便,慢慢走,我跟紧他。”

      说完,陈昊不再耽搁,撑起伞,快步追上了前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却谨记着苏时礼刚才的抗拒,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伸手。

      燕鹤轩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雨中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一片酸涩。

      脚踝处的疼痛此刻变得鲜明而具体,可比起胸口那种空洞又沉重的闷痛,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苏时礼那句“不会有别的”和他刚才那个拒绝任何靠近的眼神,反复在脑海中盘旋。

      他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彻底推远了。

      回程的路因为燕鹤轩的脚伤和苏时礼的虚弱而变得格外漫长。等他们终于回到学校宿舍时,天已经快黑了。

      苏时礼一进门,就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从柜子里翻出干衣服,然后沉默地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燕鹤轩心上。

      陈昊一边帮燕鹤轩找了干毛巾,一边压低声音说:“燕哥,等他出来,赶紧让他把药吃了。我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厉害。你们宿舍有退烧药吗?”

      燕鹤轩僵硬地点了点头,指向书桌抽屉:“有。”

      陈昊找出药,又去接了杯温水放在苏时礼桌上。做完这一切,他看着燕鹤轩依旧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开口:“燕哥,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在凉亭里吵什么了?苏时礼那样子……不只是发烧,更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心死了。”

      “心死了”三个字,像一把利剑刺进燕鹤轩的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没有吵”,想说“是他先说了那些话”,可所有辩解的话语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燕鹤轩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哑声说:“……我的错。”

      陈昊愣了愣,他从未听过燕鹤轩用这样的语气承认错误。那声音里的悔恨和茫然,做不得假。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苏时礼穿着干净的睡衣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还湿着,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很快染湿了一小片布料。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些,但嘴唇依旧苍白,眼神疲惫。

      他看也没看燕鹤轩和陈昊,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拿起那杯水和药片,仰头吞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苏时礼,”陈昊忍不住开口,“你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发烧可大可小。”

      “不用,谢谢。”苏时礼的声音平静无波,他将水杯放回桌上,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我睡一觉就好。”

      他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房间里的另外两人,将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只露出黑发的头顶。

      陈昊看向燕鹤轩,用眼神示意他做点什么。

      燕鹤轩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苏时礼床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蜷缩起来的被子,喉咙发紧。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很难受吗”,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他只是干涩,声音低哑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被子里的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但燕鹤轩知道,苏时礼没睡。他只是,不想回应。

      漫长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陈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知道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他拍了拍燕鹤轩的肩膀,用口型说了句“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宿舍,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燕鹤轩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脚踝处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

      忽然,那团被子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传来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一两声咳嗽,闷闷的,带着痛苦的震颤。

      燕鹤轩的心猛地揪紧。

      他不再犹豫,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挪到自己的柜子前,翻出一条干净的干毛巾,又去接了盆温水,端到苏时礼床边。

      他把水盆放在地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苏时礼露在被子外的肩膀。

      触手滚烫。

      “苏时礼,”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你出了很多汗,头发还湿着,这样睡不行……我帮你擦一下,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躲开。

      燕鹤轩就当他默认了,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毛巾裹住苏时礼湿漉漉的头发,动作笨拙却轻柔地擦拭着。他能感觉到掌心下身体的僵硬,和那不同寻常的高温。

      擦完头发,他又将毛巾浸湿、拧干,试探性地擦了擦苏时礼滚烫的脖颈和脸颊。

      苏时礼始终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燕鹤轩的毛巾触碰到他皮肤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燕鹤轩的指尖也在抖。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不带任何敌意地接触过苏时礼。此刻,在这个寂静的、只有雨声的夜晚,在这个苏时礼因生病而卸下部分防备的时刻,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被他视为“入侵者”、“监视者”的少年,如此单薄,如此脆弱,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呼吸因为发烧而略显急促,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汹涌地扑向他:苏时礼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存在感,看向他时那双时而麻木时而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以及今天在凉亭里,那双终于燃起怒火、却迅速熄灭、只剩下决绝死寂的眼睛。

      他说:“我的难受,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说:“我们之间,除了这些,本来就不该有别的。”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脚踝的伤要痛上千百倍。

      燕鹤轩的手停了下来,毛巾还握在手里,水滴落回盆中,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看着苏时礼苍白的侧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破碎的诚恳。

      “对不起。”

      “苏时礼……对不起。”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但燕鹤轩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从苏时礼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枕巾,消失不见。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宿舍的地面上,也照亮了床边少年苍白的面容,和另一人脸上从未有过的悔恨与无措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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