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阴阳相聚 最近,卫梧 ...
-
最近,卫梧声感觉自己被鬼缠上了。
早晨起床洗漱,他叼着牙刷往客厅走,在距桌子还有两米的地方,平白无故地绊了个四脚朝天。
外出过马路,他塞着耳机没看见红灯,刚抬起头,就被来自后方的力推得地盘不稳,踉跄好几步才勉强站定。
他几乎是同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起初卫梧声以为是自己做卷子做傻了,出现幻觉了,没当回事,直到昨天晚上,他洗完澡上床睡觉。
因为从小独居,卫梧声习惯性只睡床的一边,就在他一脚踩在入梦边沿的时候,忽然,一股怪力顺着他左手指尖攀了上来。
下一秒,床的另一侧凹陷下去。
就好像有个人,正拉着他手,躺在他身侧...
卫梧声登时就吓醒了。
三更半夜,月黑风高,卧室窗户没有关紧,微微错着一条缝隙,有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深蓝色窗帘小幅度晃荡。
这场景,这气氛,要不是卫梧声咬了下舌尖感觉到疼,他都觉得自己穿越进某个恐怖小说里了。
身边躺着一只鬼,是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他咬牙掐着自己大腿,尽可能把发抖的幅度减到最小,就这样硬挺到天亮。
卫梧声很想骗自己这只是个梦,但手腕上直到天亮才消失的力度显然在提醒他——
不,你就是和鬼同床共枕了一整晚。
于是,等阳光彻底灌满整个房间,卫梧声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踮着脚跟猫似的平移到洗手间。
以超出平时百倍的速度刷完牙、洗完脸,卫梧声拎起书包就往外飞奔,一直跑到棂绥山底,他才稍微缓了口气。
“这么高?我天...”,卫梧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眼睛上撇,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阶。
棂绥山是洛城有名的旅游打卡景点,火爆非常,原因之一便是它不可取代的风景。
漫山遍野的枫林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每到深秋落叶,满目棕红,整条山路都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可仅仅是美景还不足够,让棂绥山晓喻大江南北的,还有山顶尖上的那座寺庙,俗称棂音寺。
棂音寺不同于其他念经祈福的寺庙,使他爆火出圈的不是绵延不绝的香火,而是一个邋里邋遢、破烂不堪的和尚。
此和尚酒肉不忌,作风不一,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别人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他是佛祖在世,能预言未来,规避灾祸,也有人说他是孟婆化身,能帮有情人再续前缘...
这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流言卫梧声始终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但对这个和尚驱鬼的能力,他倒是不太质疑。
毕竟这有关玄学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卫梧声仰头眺望着山顶,咽了下口水,没办法地往上爬,他一边累的头晕,一边在心里咒骂那只缠上他的鬼。
要不是它,他何必受这个累。
山道绵长,卫梧声爬到半路,实在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墩上,拎着领子来回扇风。
他擦了擦汗,瞥见下面上来了一个男人,那人皮肤黝黑,眼底满是血丝,像半个月没睡似的,露出来的胳膊腿骨瘦如柴。
卫梧声无聊地看着他,发现山路上的人影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时而直立祷告,时而俯首磕头,和他去山顶的方式很不一样。
难道一步一叩首会更加灵验吗?
卫梧声胡乱想着。
山路就那么宽,男人不久就注意到了他,卫梧声站起身,刚想意思意思打个招呼,对方就开口了:“你也是来求愿的?”
求愿?
求驱鬼的符纸算吗?
应该算吧。
卫梧声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来求愿。”
他不敢直说来驱鬼,万一那鬼没待在家里,尾随他就完蛋了。
男人眸底一怔,喃喃道:“你...这么小就...”
“嗯?”,卫梧声听不懂他什么意思,随口问:“年纪小不行吗?”
“不...不是。”
男人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他双手合十朝卫梧声拜了一下,诚恳道:“祝你如愿以偿。”
“?”
卫梧声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出于礼貌,他有样学样地还给男人一个祝愿,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继续一步一叩首地往上爬。
他在半山腰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一段时间没看见人,四周枫叶阴森森地刮动,实在坐不下去。
登顶进寺已是中午,卫梧声稀里糊涂地进去,稀里糊涂地出来,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手里多了张符纸。
疯和尚给的符纸不像电视剧里那么薄,很厚,质感和牛皮纸如出一辙,深褐色的纸面上画了一大坨鲜红的符咒。
他迎着正午耀眼的日光,举过头顶看了半晌,半个毛线都看不懂。
好比病人看医生开药方,只觉得字真是个学问。
有符纸壮胆,卫梧声心底终于踏实些许,但山顶风一吹,还是时不时感觉有东西在他背后飘,故不敢一个人多待,匆匆下山跑了。
*
求符驱鬼耽误了半天,卫梧声一进班就被陆栖川摁在椅子上,严刑拷问:“你上午咋请假了?生病了?”
“...没。”
卫梧声跑得身心俱疲,心理和生理双重崩溃,弓着肩喘了好一会儿。
他抬眸对上陆栖川蹙着眉心,欲言又止:“我...”
陆栖川皱得更深了:“咋了?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想清楚这点,卫梧声打算不做无用功,他把书包扔进桌肚,抽了两张纸擦额前汗湿的碎发,随便胡扯个借口:“有个亲戚住院了,出于礼貌,我去慰问一下...”
“亲戚?”,陆栖川知道他家里的状况,持怀疑态度,“你还有关系这么好的亲戚?我咋都没听说过?”
卫梧声把纸投进教室墙角的垃圾桶,冷声道:“你没听说过的多了。”
陆栖川还想追问,被卫梧声一语拦截:“少八卦。”
“......”
他语气很淡,细长睫毛略微低垂,看着桌上多出的几张试卷:“老胡发的?”
老胡全名胡正军,从高一就是他们高主任。
“对。”,陆栖川没辙,只好拖着椅子坐正,玩似的撅嘴,把笔夹在人中晃着:“我们都是三张,语数外三大主科各一张,但您这种年级前十的要加练,所以多出两张数学小练。”
附中一贯的传统,能力要跟任务匹配,名次越靠前,老师布置的作业也就越多。
步入高三一个多月,陆栖川早被这种地狱模式麻痹了,他翻着卷子来回看了看,然后脱了外套,勾起笔开写。
他一下山就赶回来,午饭没吃,也不觉得饿,更不觉得困,班里大多数都正趴在桌上午休,所以空气异常安静,静得他心跳加速,浑身冒冷汗。
“你不睡会儿?”,陆栖川把校服摆成枕头的形状,把头埋进去说:“下午可全是大课,两节连上啊。”
卫梧声坐得笔直,甚至可以说是紧绷,棉质衬衫下薄削的肩背来回起伏:“不了,我赶下进度。”
“你上回考687,都年级第二了,这几张不做都没事。”,陆栖川不甚理解地小声嘟囔,余光瞥见卫梧声在掏外套口袋,“你找啥呢?”
卫梧声一怔,攥着符纸的指尖微微发麻:“太热了,拿纸擦汗。”
“我这就有啊。”,陆栖川指了指他搁在桌角的抽纸,为了不打扰其他人休息,声音压得很低,“跟我不还客气啊?”
卫梧声:“......”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抬手去抽纸,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你怎么还不睡?”
不知为何,陆栖川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幽怨。
他偏过头,额头抵着校服蹭了蹭,刚想闭眼,就看见卫梧声校服口袋有东西露了出来,赤红赤红的,像是装了张红纸。
他想也没想地指着问:“诶,这是啥,哪个动漫的周边海报,不对,你也不咋看动漫啊...”
卫梧声这才意识到,方才抽手时不小心把符纸带了一角出来:“这个...”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窗外就传出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嘈杂的话语乱哄哄的,只能听出几个“高三”、“可惜”的字句。
两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全然忘了几秒前在说什么,透过玻璃,卫梧声很轻地眯了眯眼,发现那些人头上都带着一顶帽子,而且是警察帽。
“怎么来这么多警察?”,卫梧声侧目看向窗外,冷淡的嘴里蹦出更冷淡的话:“有人跳楼了?”
“不是。”,陆栖川摇摇头,叹了口气:“是有人失踪了。”
“失踪?谁?”
“杜凉秋,你应该听说过吧。”,陆栖川道。
卫梧声觑他一眼:“何止是听说。”
常年压他一头的挂榜学霸,长得还他妈出奇的帅,他这个颜控想不知道都难。
“高二结束时的期末联考,我就坐他后面。”,卫梧声回想片刻,忍不住发问,“所以到底发生了啥?”
陆栖川摊开手,一副无辜的表情:“我也才听说,具体不清楚,只知道他找不到了,学校都报警了。”
“哎,其实杜凉秋人还挺好的,可惜了,希望他没事...”
卫梧声托着下巴,视线落在窗外梧桐,闻言下意识刻薄:“说的好像你跟他很熟。”
“那不熟也见过面啊。”,陆栖川叭叭反驳,“一班二班暑假联谊你忘了?你不也去了,当时我们还坐一起喝酒来着。”
联谊聚会卫梧声倒记得有这一档子事,可坐一起喝酒,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但这也不奇怪,印象里那天KTV灯光开的很暗,看不清再正常不过。
一只麻雀跃上梧桐枝头,踩着葱绿的叶片来回翻飞,卫梧声仿佛被一爪踩回思绪,转过身,左手撑着下颌低头做题。
青春期的孩子最不缺好奇心,流言蜚语在年级间从来不缺热度,很快,杜凉秋失踪的事就被所有人知道了。
课间卫梧声捏着符纸趴桌上放空大脑,耳边全是关于杜凉秋失踪的猜测。
有人说他被人贩子拐了,抓去缅甸搞诈骗去了,也有人说他受不了现在的生活,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跳河自尽了。
更有悲观主义者,觉得杜凉秋小命不保,被坏人剖肠破肚,卖器官赚钱了。
这些胡拼八凑的流言,卫梧声不相信,也不在意,权当个笑话来听,毕竟就他和杜凉秋的交集,还不到会为他难受担心的地步。
再者,他也没那精力去可怜别人,自身都难保,何谈保他人?
就这样,在乱七八糟的假想和怕鬼上门的担惊受怕里,卫梧声艰难挺到晚自习下课。
他从题海里抬头,张开手转了两下手腕,才发现符纸已经完全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了。
他攥了整整一下午。
陆栖川伸了个懒腰,把没做完的卷子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拍了拍同桌:“吃夜宵不?上食堂搓一顿去!”
“行...”,卫梧声慢吞吞应了声,他也不想现在回家,或者说他不敢回家。
卫梧声简单拾掇了两本书,天气太热,他把外套搭在一侧肩上,另一侧背着黑色书包,和陆栖川慢悠悠去了食堂。
因为不想回家,去食堂的路上卫梧声走的很慢,陆栖川催了他好几次,到最后都催烦了,卫梧声也不愿提速。
“你咋了?走这么慢?”,陆栖川从后面抵着他背推他,“你之前不是最烦拖沓吗?去哪都跟风似的。”
卫梧声理不直气也壮:“我就今天累了,不行?”
“行,当然行!”,为自己以后的抄作业生涯考虑,陆栖川毫无负担地纵容,“你就是想爬着轱蛹到食堂,我也陪你!”
这个提议太蠢,卫梧声嫌弃的很明显:“狗腿成这样,你就差喊我爹了。”
陆栖川没脸没皮,张口就来:“爸爸,你是我亲爸爸。”
卫梧声:“......”
食堂晚上开的窗口不多,人也不是很多,卫梧声跟陆栖川一人买了一份关东煮,找了个角落并排坐下。
品尝美食最重要的就是无忧无虑,这点在他们二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陆栖川吃了不下五串鱼豆腐,又喝了半瓶雪碧,打着饱嗝推卫梧声的肩:“太他妈爽了!老子忙活一天就盼着这一刻!”
卫梧声满肚子心事,吃啥都味同嚼蜡,啃了两串海带就满了,剩下的全推给了陆栖川。
陆栖川受宠若惊:“你都不吃了?这怎么好意思?”
他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在里面挑了起来,抽出一根鱼丸,两眼放光咬了一口。
卫梧声看傻逼似的看着他,起身往食堂的洗手间走:“我去上个厕所,帮我看会儿书包。”
陆栖川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吭哧吭哧啃他的鱼丸。
方便完,卫梧声站在水池前洗手,他挤了点洗手液在手心,不紧不慢搓着,虎口上有道很小的伤口,是上山时不小心在石头上蹭的。
细密的疼让他失去了清洁的欲望,掰开水龙头打算冲干净,他刚把手伸进水流,突然,虎口处一痒,被人摁住了。
冷汗瞬间席卷全身,卫梧声瞳孔呆滞,一动不敢动。
卧槽?又来?
强劲的水流打上皮肤,激烈碰撞间激起白色的泡沫,滑腻的洗手液裹着白皙修长的手指,顺着水流一点点滑落。
真实的触感从虎口往外蔓延,沿着手背血管到骨骼分明的五指,轻柔又小心,剐蹭之间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外冒。
卫梧声呼吸都没了,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往常鲜红的唇无端黯淡,埋在胸膛里的心脏骤然加快,怦怦声震耳欲聋,牵动着全身血液为之澎湃。
他不是都求了驱鬼符了吗?
为什么这鬼还敢来?
那和尚他妈的不会是个骗子吧?!
各种可能的情况在卫梧声脑中疯狂闪过,他维持着浑身僵硬的姿势,感觉手上的触感逐渐上移,依次掠过手腕、小臂、肩头,最后停留在颈侧。
触觉的形状愈渐清晰,像细长指背攀上脖颈,正抵着接近锁骨的一处轻轻剐蹭。
卫梧声被刮的脊柱发麻,脑中猝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鬼不会要掐死他吧?
靠,这可不行。
他还不想死。
人是懦弱的,胆怯的,永远对未知事物感到恐惧,但同时,人又是坚强的,勇敢的,从不缺乏殊死一搏的勇气。
因为不到临死关头,谁也不知道自己隐藏了多大的力量。
等死是死,反抗也是死,里外都是死,拼尽全力总比坐以待毙要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卫梧声狠狠闭了下眼,他呼吸颤抖地伸进裤子口袋,夹住那张被汗水打湿的符纸,然后,猛地一下,扣到颈侧被制住的那处皮肤。
他能明显感觉到,他碰到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一根别人的手指。
恐惧颠覆了卫梧声的大脑,他不敢睁眼,喘息急促,感觉那张符纸还搭在他的锁骨,而先前的触觉已经消失不见了。
驱走了?
卫梧声甚至来不及给自己松口气,在触感不见的那刻,他凭借方向感扭头就跑,想着跑出厕所就好,人多了就好。
他抬起腿,脚还没落地,额头就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疼痛使卫梧声条件反射睁眼,本以为和之前一样,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空气。
可这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深黑泛光的眸子,冷白的眼皮绷得很紧,眼尾处缀着一颗褐色的痣。
卫梧声吃痛皱着眉,盯着那颗近在咫尺的痣,再一次失了神。
那双眼睛明亮澄澈,在昏暗的灯光下,似漾了一泊寒凉的湖,冰冷又纯净。
卫梧声大脑完全段路,他呆呆看着那片湖,仿佛溺死过去,失去呼吸和心跳,变成一个死人。
直到对方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问他:“你没磕疼吧?”,他才从地狱重回人间。
卫梧声活了过来,脑子也跟着开始运转,他触电似地后扯两步,看着面前这个被全校认为失踪的人士,陷入无尽的怀疑。
“杜凉秋?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