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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上海·家宴 沈念潮和陆 ...

  •   陆生提前一周就开始焦虑。她把衣柜翻了个遍,每一件都试过,又每一件都扔回床上。最后床上堆成一座小山,她站在中间,像一只被困在衣服堆里的猫。

      “这件太正式了,像去开庭。”她拎起一件黑色西装,扔到左边。“这件太随意了,像去逛菜市场。”又扔到右边。“这件……”她拎起一件米色连衣裙,看了半天,“会不会显胖?”

      沈念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折腾,嘴角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陆生转头瞪她。

      “没什么。”沈念潮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件连衣裙,“你紧张。”

      “我没有。”

      “你有。”

      陆生沉默了。她确实紧张。不是因为生日宴,是因为她爸。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她爸和沈念潮。

      十年前,她爸生意失败,重病住院,她休学回家,撑起整个家。那一年她十七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她唯一怕的,就是沈念潮知道真相后会等她。所以她选择了消失。

      她以为她爸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直到去年,她妈在电话里说漏了嘴。“你爸问你那个北京的朋友,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

      她没有问完,陆生也没有回答。但从此以后,她爸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一句:“念潮最近怎么样?”

      不是“你的同事”,不是“那个北京的修复师”,是“念潮”。

      陆生知道,她爸什么都知道了。

      “念潮。”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爸他……”她顿了顿,“他可能会说一些话。”

      沈念潮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以前做生意的时候,就把人得罪光了。后来生病了,脾气更差。”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他说的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沈念潮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把陆生从衣服堆里拉出来,轻轻抱住她。

      “不会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爸。”

      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说话。沈念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小孩。

      “而且,”她顿了顿,“他叫我念潮,不是‘那个北京的’。”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

      “这说明,他把我当自己人了。”

      陆生的眼眶红了。沈念潮看着她,笑了笑。

      “走吧。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陆家的老房子在上海虹口区的一条弄堂里。

      三层小楼,红砖墙,木窗框,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十一月的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像褪了色的旧绸缎,隐隐约约地缠在风里。

      沈念潮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楼。墙壁上有爬山虎的痕迹,干枯的藤蔓交错攀爬,像一张织了很多年的网。窗户是老式的钢窗,漆面斑驳,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底子。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她们刚走到门口,灯就亮了,昏黄的,暖暖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

      “我小时候住三楼。”陆生说,“二楼是客厅,我爸我妈住一楼。”

      沈念潮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楼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彩色的。有一张是陆生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桂花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沈念潮说。

      “现在不可爱了?”

      沈念潮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二楼客厅已经坐满了人。大伯、二姨、三舅、四姑、五叔、六婶,还有一些沈念潮分不清关系的亲戚。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果,电视里放着沪剧,咿咿呀呀的,混着人声,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陆生一进门,就被三舅妈拉住了。“小陆回来了!瘦了!在北京吃不惯吧?”

      “吃得惯。”陆生笑了笑,“妈呢?”

      “在厨房呢。你爸在楼上,说等你们来了再下来。”

      陆生点点头,拉着沈念潮往厨房走。沈念潮跟在她身后,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的笑,像深秋的阳光,不灼人,但暖洋洋的。

      厨房里,陆母正在炸春卷。油锅滋滋响,春卷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空气里是油炸面食的香气,混着荠菜和肉末的鲜味,浓郁得让人挪不动脚。

      “妈。”陆生走过去。

      陆母回头,看到她们,笑了。“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她看了一眼沈念潮,目光很温和。“你就是念潮吧?老陆老念叨你。”

      沈念潮愣了一下。“念叨我?”

      “嗯。”陆母把春卷捞出来,沥油,“说你在□□小陆那么多,要好好谢谢你。”

      沈念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陆生握紧她的手,小声说:“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

      沈念潮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是陆父自己查的。他查了她的履历,她的工作,她的一切。他知道了她是谁,知道了她做过什么,知道了她为什么从律师转行做修复。

      一个不会说话的父亲,用最笨的方式,去了解女儿等了十年的人。

      开饭了。客厅里摆了两桌,大桌坐长辈,小桌坐小辈。陆生拉着沈念潮往小桌走,被陆母叫住了。

      “小陆,你们坐大桌。你爸说了,让念潮坐他旁边。”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看向沈念潮。

      陆生愣住了。从小到大,她爸旁边那个位置,只坐过两个人:奶奶,和妈妈。现在,他要沈念潮坐在那里。

      沈念潮也愣住了。她看向陆生,陆生看向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陆生轻轻点了点头。

      沈念潮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椅子是老式的太师椅,红木的,很沉,坐上去纹丝不动。桌布是碎花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碗筷已经摆好了,青花瓷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冲线,像一条浅浅的河。

      她刚坐下,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陆父从楼上走下来。他比沈念潮想象中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但腰板很直,走路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像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他走到桌前,看了沈念潮一眼。

      沈念潮站起来。“叔叔好。”

      陆父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主位上坐下。全桌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拿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是我生日。”他说,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说几句话。”

      全桌人都安静了。

      “第一杯,敬我老伴。”他看向陆母,“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母的眼眶红了。陆父把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敬小陆。”他看向陆生,“你长大了。爸对不起你。”

      陆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陆父没有等她,又把酒喝完,倒了第三杯。

      “第三杯——”他转向沈念潮,“敬你。”

      沈念潮愣住了。

      “小陆等了你十年。”陆父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也等了她十年。两个傻子。”

      全桌鸦雀无声。沈念潮的眼眶红了。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陆父的声音开始发抖,“当年是我的事,让小陆离开你。她是为了我才……”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握着酒杯的手在抖,杯中的酒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

      沈念潮站起来。她拿起面前的酒杯,看着陆父。

      “叔叔,您没有欠我什么。”

      陆父抬起头。

      “我等她,是我愿意的。”沈念潮说,“她等我的十年,也是她自己选的。我们都不后悔。您也不用替她后悔。”

      陆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而且,”沈念潮顿了顿,“如果没有您,就没有她。所以……谢谢您。”

      她把酒喝完。陆父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冬天的阳光,薄薄的,但暖到了骨头里。

      “好孩子。”他说。

      陆生坐在旁边,眼泪流了满脸。她妈递了张纸巾过来,小声说:“哭什么,好事。”

      陆生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哭又笑的。沈念潮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陆生也握紧她,指甲几乎嵌进她的手背里。但她没有松手,她也不想松。

      饭后,陆父把沈念潮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书桌上摆着一方砚台,墨迹早就干了,砚台里积着一层薄灰。窗户开着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残香。

      陆父坐在藤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念潮坐下。藤椅吱呀响了一声,老旧的,温暖的。

      “小陆小时候,不喜欢说话。”陆父忽然开口,“在学校也不跟同学玩,回家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妈担心她,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事,就是内向。”

      沈念潮听着。

      “后来她奶奶带她去博物馆,她看到那些青铜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陆父笑了笑,“她奶奶说,这孩子,跟文物有缘。”

      沈念潮想起陆生说过的那些话。“青铜器有声音。”“你敲它,它会告诉你它经历了多少年。”

      “她奶奶走的时候,她在灵堂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出来,跟我说,爸,我要学修复。”

      陆父低下头。“我以为她就是说说。小孩子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没想到,她真的学了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潮。

      “后来我出事,她休学回家。我知道她不甘心,但她从来不说。每天跑医院、跑银行、跑法院,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服。她才十七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问她,想不想回学校。她说不想。我说你骗人。她就不说话了。”

      沈念潮的喉咙堵得厉害。

      “再后来,她进了上博。从临时工做起,一个月八百块。她高兴得不得了,打电话跟我说,爸,我能修青铜器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老伴,一个是她。”

      沈念潮递了张纸巾过去。陆父接过来,擦了擦脸。

      “后来我查到你。”他说,“查到你从律师转行做修复,查到你进了故宫。我知道你是因为她。”

      沈念潮愣住。

      “你学了四年法律,当了三年律师,说不干就不干了。去学一个从来没碰过的东西。不是因为她,还能因为谁?”

      沈念潮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两个傻子。”陆父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沈念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是常年握排笔留下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刚学修复时被刻刀划伤的。这些痕迹,都是这十年留下的。

      “叔叔。”她抬起头,“我不是因为她才学修复的。”

      陆父看着她。

      “我是因为自己。”她顿了顿,“因为我需要做一些事,让自己觉得,这十年没有白等。”

      陆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轻,很有力。

      “好孩子。”他说,“以后常来。这里也是你家。”

      沈念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陆生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看到她红着眼眶,陆生紧张了。“我爸说什么了?”

      沈念潮摇头。“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哭?”

      沈念潮看着她,忽然笑了。“因为高兴。”

      陆生愣住了。“高兴还哭?”

      “嗯。”沈念潮伸手,轻轻抱住她,“你爸说,以后这里也是我家。”

      陆生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本来就是。”她说,声音闷闷的。

      走廊尽头,陆母探出头来,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缩回去了。转身对陆父说:“别出去。”

      陆父坐在藤椅上,看着墙上那幅字。“我知道。”

      窗外,上海的夜色温柔。桂花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细细的,甜甜的,像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站在树下的笑声。

      那天晚上,沈念潮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回家了。”

      配图是陆家老房子的那棵桂花树。路灯下,树影婆娑,枝叶间还挂着几朵迟开的桂花,小小的,黄黄的,像碎金。

      一分钟后,陆生评论:“嗯,回家了。”

      小林在下面回复:“啊啊啊啊啊沈姐回家了!回哪个家???”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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