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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修复·新生 明代书画终 ...
四月,北京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打在修复所的玻璃窗上,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院子里的槐花香,淡淡的,涩涩的,像褪了色的旧绸缎。
沈念潮站在修复台前,握着笔,落下最后一笔。
那是一棵松树。画面右下角,唯一幸存的原作部分。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补全了山石、流水、远帆、渔翁。但松树她没有动。只是沿着原有的墨迹,重新勾勒了一遍,让模糊的线条重新清晰起来。补的地方和原作之间,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像一条浅浅的河,隔开过去和现在。
懂行的人看得出来,外行看不出来。这就是修复师的规矩——修旧如旧,补处不掩原处,新笔不压旧笔。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陆生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那幅画。画上的松树苍劲有力,枝干扭曲,树皮斑驳。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影瘦削,望着远处的江水。江水是沈念潮补的,远山也是。但那个人的背影,是原作的。三百年前,某个不知名的画师,用一笔一划,画下了这个人。三百年后,她沿着那些模糊的痕迹,让这个人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修好了?”陆生问。
“修好了。”沈念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生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幅画。画上还有一道裂痕,从右上角斜贯而下,像一道闪电。她没有补。那不是画的一部分,是时间留下的印记。绢本糟朽,自然开裂,她没有用颜料掩盖,只是加固了边缘,让裂痕不再扩大。
“为什么不补?”陆生问。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也是画的一部分。”
陆生看着她。
“三百年的时间,埋在地下,被人遗忘,被水浸泡,被微生物侵蚀。这些都是它的经历。”沈念潮伸手,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我不能假装这些没发生过。”
陆生握住她的手。“你说的是画,还是你自己?”
沈念潮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陆生。”沈念潮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补得再好,裂痕也还在。’”
陆生没有说话。
“我现在懂了。”沈念潮转过头,看着她,“裂痕在。但裂痕也可以很美。”
陆生的眼眶红了。沈念潮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的手指微凉,带着颜料和浆糊的气味,但陆生觉得暖。
“你也是。”沈念潮说,“你心里的裂痕,不用修。我喜欢的,就是有裂痕的你。”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沈念潮用拇指轻轻擦掉,然后低头,在她眼角亲了一下。咸的,热的,像海水的味道。
“沈念潮。”陆生的声音在发抖。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
沈念潮想了想。“从遇到你那天开始。”
陆生伸手,环住她的腰。沈念潮的手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可以亲你吗?”陆生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念潮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嘴唇落在陆生的嘴角。很轻,很暖,像春天的第一场雨。陆生闭上眼睛,回应着她。她的手收紧,把沈念潮拉得更近。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沙沙的,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吻变深了。
沈念潮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轻轻探入。陆生的手攥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呼吸又轻又急。沈念潮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后颈,指尖在她皮肤上轻轻画圈。陆生浑身一颤,从耳尖到脖颈,红了一片。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像小动物被挠到了痒处。
沈念潮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怕吗?”
陆生摇头。“不怕。”
“那继续?”
“嗯。”
沈念潮低头,嘴唇沿着她的嘴角、下巴、脖颈,慢慢往下。每一步都停很久,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文物,不着急,不慌乱,一笔一笔,一点一滴。她的嘴唇停在陆生的锁骨上,轻轻含住那一小片皮肤。陆生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插进沈念潮的头发里,轻轻拉扯。
“念潮……”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念潮抬起头,看着她。陆生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全是水光。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弹琴。
“够了。”沈念潮说。
陆生愣住了。“什么?”
“今天够了。”沈念潮伸手,把她被弄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再继续下去,我怕我停不下来。”
陆生的脸更红了。她把脸埋在沈念潮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
“嗯?”
“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沈念潮笑了。“好。下次提前说。”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修复台前,很久很久。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那幅画上。画上的松树苍劲有力,江水波光粼粼,远山如黛。那道裂痕还在,从右上角斜贯而下。但在阳光里,它不再是伤痕。是时间的印记,是历史的见证,是三百年的风雨,是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
下午,小林和杨谦来送资料。
小林一进门就看到那幅画,愣住了。“沈姐!修好了?”
“嗯。”
小林走到修复台前,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沈念潮都以为她要说什么专业评论。
她说:“真好看。”
沈念潮笑了。“谢谢。”
小林转过头,看着沈念潮。“沈姐,你知道吗,你修这幅画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小林想了想,“很温柔。平时你也温柔,但修画的时候,特别温柔。像在跟画说话。”
沈念潮愣了一下。“你看得出来?”
“嗯。”小林点头,“杨谦也看得出来。”
沈念潮看向杨谦。杨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
“她修青铜器的时候也这样。”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小林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你也是?”
杨谦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小林笑了,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那我们以后,一个修书画,一个修青铜器。一个温柔,一个认真。多配。”
杨谦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小林看到了。他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眼底有光。
“嗯。”他说。
陆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凑到沈念潮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杨谦,笑得多开心。”
沈念潮看了一眼。“他没笑。”
“笑了。嘴角动了一下。”
“那也算笑?”
“对他来说,就是大笑。”
沈念潮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大笑是什么样?”
陆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右边那个酒窝深深浅浅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样。”她说。
沈念潮看着她,很久。“好看。”
陆生的脸红了。
傍晚,雨又下起来了。
沈念潮站在修复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芽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雨里轻轻晃。远处的钟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陆生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递给她。“看什么?”
“看雨。”
陆生站在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的雨。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念潮。”
“嗯。”
“你小时候喜欢下雨吗?”
“不喜欢。”
“现在呢?”
沈念潮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你会靠在我肩上睡觉。”
陆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习惯了。”
陆生靠过去,把脸贴在她肩上。沈念潮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雨,很久很久。
“陆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怎么样?”
陆生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会怎么样?”
“可能还在上博,修青铜器,一个人。周末回爸妈家吃饭,过年的时候被催婚。然后有一天,在某个修复项目上,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你。”
沈念潮的手紧了紧。
“然后我会跟她合作,修复一件文物。合作完了,各回各家。然后某一天,我会看到一则新闻,说故宫修复师沈念潮又修好了一幅画。我会看着那个名字,想——这个人,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潮。
“但我不会想起来。因为我把你忘了。”
沈念潮的喉咙堵得厉害。
“还好。”陆生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我遇到了你。”
沈念潮低下头,吻住她。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很重,很急,像要把十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个吻里。陆生回应着她,笨拙的,生涩的,但认真的。窗外的雨声很大,沙沙的,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但她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
沈念潮的额头抵着陆生的额头,喘着气。陆生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全是水光。
“沈念潮。”
“嗯。”
“你以后,不许说‘如果没有遇到你’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会害怕。”
沈念潮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我在。”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那棵老槐树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嫩绿的叶子闪闪发光。
“你看。”沈念潮指着窗外。
陆生抬起头,看到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从钟楼后面升起,弯弯的,跨过整个天空。颜色很淡,但看得到。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像一座桥。
“好漂亮。”陆生说。
“嗯。”
“念潮。”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吗?”
沈念潮想了想。“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低头,看着陆生,“我不想再等十年了。”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沈念潮轻轻擦掉。“怎么又哭了?”
“高兴。”
沈念潮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咸的,热的,带着夕阳的颜色。
那天晚上,沈念潮在那幅画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两行话:
“甲辰年春,沈念潮修复于故宫修复所。同行者陆生,相伴三十一日。”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两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相伴”后面加了一个字——“永”。
“相伴永三十一日。”
不是语法,不是修辞。是愿望。
陆生站在她身后,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抱住沈念潮,把脸贴在她背上。
“沈念潮。”
“嗯。”
“我也是。”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些裂痕上,落在那些新补的墨迹上,落在松树下那个人的背影上。三百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个人,让他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那个人,也等到了另一个人,让她重新相信——裂痕,也可以很美。
那天晚上,小林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沈姐修好了一幅画。我在旁边看着,哭了。”
一分钟后,杨谦评论:“为什么哭?”
小林回复:“因为太好看了。”
杨谦回复:“是画好看,还是人好看?”
小林没有回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脸红了。
又过了五分钟,小林发了一条新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小林:杨谦,你刚才问的问题,我回答你。
杨谦:什么问题?
小林:画好看,人也好看。但最好看的,是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杨谦沉默了十分钟。然后他回复:“我们站在一起,也好看。”
小林在截图下面写:“我被杀狗了。但我很开心。”
沈念潮说“裂痕也可以很美”的时候,陆生说“我把你忘了”的时候,沈念潮在画上写“相伴永三十一日”的时候。这一章的主题是“新生”。不是忘记过去,是带着过去,走向未来。沈念潮修好了那幅画,也修好了自己心里的那道裂痕。不是补上,是接受。接受它在那里,接受它是自己的一部分,接受它也可以很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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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修复·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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