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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抢救·夜宵 今晚的月色 ...

  •   三月的北京,风沙大。

      修复所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呜呜响。空气里有沙尘的味道,细细的,涩涩的,像嚼了一把土。

      沈念潮站在修复台前,戴着口罩和白手套,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毛笔。台面上铺着一幅刚出土的明代书画——墓室环境潮湿,绢本已经糟朽,墨迹模糊,画面大片脱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这是一批抢救性修复的文物,从一个被盗墓葬中截获。犯罪分子还没来得及转手,考古队就赶到了。但文物已经在潮湿的地下待了太久,再不处理,就会彻底损毁。

      所里接到任务的时候,陈主任只说了一句话:“所有人,加班。”

      沈念潮已经连续工作十一个小时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除了中午吃了十分钟的盒饭,她没有离开过修复台。眼睛酸涩,脖子僵硬,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开始微微发抖。她停下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休息一下。”陆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念潮转头,看到她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陆生也戴着口罩,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沾着细密的灰尘。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痕。

      “你也加了一天班。”沈念潮接过水杯。

      “我中午眯了十分钟。”

      “那也叫休息?”

      陆生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沈念潮身边,低头看着修复台上的那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山近水,孤舟渔翁。大部分画面已经模糊了,只有右下角的一棵松树还依稀可辨。

      “能修好吗?”她问。

      “能。”沈念潮说,“但需要时间。”

      陆生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沈念潮的肩颈硬得像石头,陆生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紧绷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你太紧张了。”陆生说,“放松点。”

      “放松不了。”

      陆生没有收回手。她的手指从沈念潮的肩膀慢慢移到后颈,用指腹轻轻揉按。力道不重,但恰到好处,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沈念潮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点了吗?”陆生问。

      “嗯。”

      “那就再按一会儿。”

      沈念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把脸埋在陆生的掌心里。陆生的手心温热,带着淡淡的松节油的气味,干净的,清冽的,像深秋的风。她的指尖在沈念潮的太阳穴上轻轻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陆生。”

      “嗯。”

      “你这样,我更不想工作了。”

      陆生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就休息。”

      “文物等不了。”

      “那你就快点修。修完回家,我给你按。”

      沈念潮睁开眼,看着她。陆生的眼睛亮亮的,像深冬里的星星。她伸手,把陆生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划过。陆生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你干什么?”她小声说。

      “没什么。”沈念潮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继续工作。”

      陆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低头修复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很稳,握着笔的时候,像握着整个世界。

      陆生忽然想起一句话——认真的女人最好看。

      她看了很久,久到沈念潮都感觉到了。“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

      沈念潮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画,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晚上九点,小林和杨谦出现在修复室门口。

      “沈姐!陆姐!”小林举着两个大袋子,气喘吁吁的,“我们来送夜宵了!”

      杨谦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们怎么来了?”沈念潮放下笔。

      “陈主任说你们加班,让我们来看看。”小林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是两盒麻辣烫,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修复室,“还热着呢,快吃!”

      陆生走过去,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们喜欢吃这家?”

      小林眨眨眼。“杨谦说的。他说你们上次点过这家外卖。”

      陆生看向杨谦。杨谦面无表情地说:“外卖盒子在垃圾桶里,我看到了。”

      陆生笑了。“你观察力真好。”

      “习惯了。”杨谦说。

      四个人坐在修复室的角落里,围着一个小茶几吃麻辣烫。茶几是临时搬来的,平时放资料用,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墨渍。塑料凳不够,小林坐了一个,杨谦坐了一个,沈念潮和陆生挤在一条长凳上。腿挨着腿,肩膀碰着肩膀,谁都没有挪开。

      小林一边吃一边说:“沈姐,你们今天修的是什么?”

      “明代书画。墓葬出土的,保存状况很差。”

      “能修好吗?”

      “能。但至少要一个月。”

      小林看着那幅残破的画,忽然叹了口气。“文物真可怜。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被修。”

      杨谦看了她一眼。“不是可怜。”

      小林转头看他。

      “是幸运。”杨谦说,“能被挖出来,能被修好,能被看到。这是文物的幸运。”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她把碗里的一颗鱼丸夹到杨谦碗里。“奖励你的。”

      杨谦看着那颗鱼丸,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小林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只仓鼠。圆眼睛,圆腮帮子,圆耳朵——虽然他的耳朵一直是红的。

      “好吃吗?”她问。

      “嗯。”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夹。”

      杨谦的耳朵更红了。

      陆生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她凑到沈念潮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杨谦,耳朵红得快滴血了。”

      沈念潮看了一眼。“你以前也这样。”

      “我什么时候?”

      “在杭州的时候。我帮你擦嘴角,你耳朵红了。”

      陆生愣了一下。“你记得?”

      “记得。”沈念潮夹了一块午餐肉放到陆生碗里,“吃吧。”

      陆生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麻辣烫快吃完的时候,小林忽然问:“陆姐,你和沈姐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空气凝固了。

      沈念潮的筷子停在半空。陆生被辣汤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杨谦面无表情地喝奶茶,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陆生缓过气来,声音还有点哑。

      “好奇嘛。”小林眨眨眼,“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一定有很多浪漫的故事。”

      陆生看了沈念潮一眼。沈念潮低着头,假装在吃最后一口粉丝。

      “是去年。”陆生说,“在修复室。”

      小林瞪大了眼睛。“修复室?就是这里?”

      “嗯。那天晚上漏水,我们被困在这里。她帮我挡水,浑身湿透了。然后……”

      “然后?”小林凑近了一点。

      陆生笑了笑。“然后她帮我擦头发。擦着擦着,就亲上来了。”

      小林捂住嘴,眼睛亮得像灯泡。“沈姐主动的?”

      “嗯。”

      小林看向沈念潮。沈念潮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说:“麻辣烫凉了,快吃。”

      小林没有追问。因为她看到沈念潮的耳朵尖红了。

      吃完夜宵,小林和杨谦收拾东西准备走。杨谦把奶茶杯叠好,放进垃圾袋。小林把茶几擦干净,把塑料凳摞回去。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做了一辈子一样。

      走到门口,小林忽然回头。“陆姐,沈姐,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好。”陆生说。

      小林又看了杨谦一眼。“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杨谦点头。“你也是。”

      小林笑了笑,转身走了。杨谦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沈念潮和陆生。

      “那个……”他顿了顿,“你们修文物的时候,也别忘了休息。”

      沈念潮愣了一下。“好。”

      杨谦点点头,走了。

      陆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居然会说这种话。”

      “小林教得好。”沈念潮说。

      送走他们,修复室又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沈念潮回到修复台前,拿起笔,继续工作。

      陆生走到她身边,搬了把椅子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一下工具,偶尔帮她调一下台灯的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沈念潮终于放下笔。“今天就到这里。”

      陆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吧。”

      两个人关灯,锁门,走出修复楼。院子里很安静,月光很好,把地面照得发白。老槐树的枝干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的画。远处的钟楼传来午夜的钟声,沉沉的,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陆生走在前面,沈念潮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生忽然停下来。

      “念潮。”

      “嗯。”

      “你累不累?”

      “累。”

      陆生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深冬里的星星。

      “那回去我给你按。”

      沈念潮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陆生拉进怀里。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陆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她。她的手轻轻拍着沈念潮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小孩。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沈念潮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你。”

      陆生的眼眶有点热。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念潮抱得更紧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抱了很久,沈念潮才松开。

      “走吧。”她说。

      “好。”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上了三楼,沈念潮忽然停下来。

      “陆生。”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晚上,漏水那次。”

      陆生看着她。

      “不是第一次。”沈念潮说。

      陆生愣住了。

      “第一次是在杭州。夏令营结束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宿舍,在门口站了很久。我问你还有什么事吗,你说没有。然后你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她顿了顿。

      “你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阵风。然后你就跑了。”

      陆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站在原地,摸着脸,愣了很久。”沈念潮看着她,“那是我的初吻。也是你的。”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了。“你还记得。”

      “记得。”沈念潮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记得。”

      陆生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沈念潮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和十年前一样。

      “这一次,我不跑了。”她说。

      沈念潮笑了。很少见的笑,不是职业假笑,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像春天的花开。

      “我也不让你跑了。”

      她低头,吻住陆生。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轻,很暖,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陆生闭上眼睛,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沈念潮的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抵在墙上。吻变深了。不再只是贴着,是含着,是吮着,是舌尖轻轻探入,是呼吸交织在一起,是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偶尔传来的细微的水声。

      过了很久,灯又亮了。

      两个人分开。陆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微微红肿,眼睛里全是水光。沈念潮也好不到哪去,呼吸不稳,耳尖通红,嘴唇上还沾着陆生的口红。

      “回家。”沈念潮说,声音低哑。

      “好。”陆生牵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们一起走。

      那天晚上,沈念潮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今晚的月色真美。”

      一分钟后,陆生评论:“风也很温柔。”

      小林在下面回复:“啊啊啊啊啊!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杨谦回复小林:“是‘我爱你’的意思。”

      小林回复杨谦:“你怎么知道?”

      杨谦回复小林:“查的。”

      小林没有再回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定在屏幕那头,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深夜,修复所的值班保安老刘在巡逻日志上写了一句话:“今晚修复室灯亮到很晚。有两个人十二点才走。手牵着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年轻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 抢救·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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