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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风未停 重逢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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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足够一座老城拆旧翻新,足够几条老街改头换面,足够柏油马路被车轮碾过一层又一层,足够一段曾经响彻耳边的旋律,在岁月里慢慢磨旧,变成一提起就心口发紧的回忆。
十年,足够一个曾经在阴影里挣扎的少年,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藏进茫茫人海,再也不被任何人找到。
沈浔阳再次踏上这座城市的时候,天空正飘着连绵不断的细毛雨。
雨不大,却密得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座城市。空气里漫开潮湿的水汽,混着街边香樟树叶被打湿的味道,清冷却又熟悉,和十年前他离开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比十八岁那年更瘦,也更静。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轻易吹倒。眉眼淡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清浅、疏离、不沾烟火,连眼神都带着一层刻意压下去的淡漠。一身素得近乎寡淡的浅灰色衣裤,走在来往匆匆的人群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就像一株小心翼翼活在缝隙里的植物,不向阳,不张扬,不招惹谁,也不允许谁靠近。
这些年,他辗转去过好几个城市。
从南到北,从热闹到偏僻,每一处都只是短暂停留。始终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深夜里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淹没,再一个人慢慢平复。按时吃药,按时复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尽量把所有尖锐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部分,全都死死藏在心底。
他不敢依赖任何人,不敢接受任何一点温暖,更不敢对谁产生半分念想。
父母在他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了一片遥远而淡漠的符号。
小时候的家,早就成了别人的住所。
而那个唯一给过他安稳、给过他一点人间暖意的外婆,也在几年前永远离开了。
从那以后,沈浔阳在这世上,连一个名义上的归处都没有了。
他没有家,没有根,没有回头的地方。
这些年,他活得像一阵无根的风。
飘到哪里,就算哪里。
他刻意切断了所有与过去有关的联结。
不看从前的照片,不听高中时代听过的歌,不走任何可能勾起回忆的街道,不提起任何一段旧时光,甚至,连一颗小小的薄荷糖,都成了他不敢触碰的禁忌。
那是藏在他青春最深处、一碰就会疼到窒息的秘密。
他以为,只要躲得足够远、足够久,那些曾经剜心刺骨的情绪,总会慢慢淡去。
他以为,只要永远不回头,那些人、那些事,就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直到这个阴冷潮湿的雨天。
沈浔阳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雨丝打在脸上,凉得有些刺骨,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挪动。胃里隐隐有些空泛的不适,他才下意识地拐进街角一家亮着暖光的便利店。
推门而入的瞬间,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微弱清脆,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便利店里面暖气很足,驱散了一部分寒意。灯光柔和,照得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沈浔阳没有心思细看,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冷柜前,只想拿一瓶温热的水,暖暖自己冰凉的指尖。
他抬手,指尖刚要碰到塑料瓶身。
同一秒,另一只手,几乎与他同时伸了过来。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静止了。
沈浔阳的指尖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不轻不重地,与他的指尖擦过。
只是轻轻一碰。
却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皮肤一路窜上去,直直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
那温度很陌生,又熟悉得让他浑身发颤。
沈浔阳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在冷柜前。
他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半天不敢动,连抬头的勇气都在一瞬间被抽干。
心底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尖叫。
不可能。
不可能是他。
十年了,怎么可能在这里,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再次遇见。
可身体的本能,比理智更诚实。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敞开的店门外,雨雾正一点点漫进来,模糊了头顶的灯光,也模糊了周遭的一切。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的轮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比少年时更高,肩线更稳,身形挺拔,气质也沉了许多。
穿着简单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被雨水微微打湿,贴在额前,少了几分当年的明朗张扬,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静与温柔。
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样子。
温和,干净,带着一点让人心安的笃定。
是萧忆情。
十年未见。
一朝重逢,连呼吸都像是被人狠狠掐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被狠狠拉长。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以为早已腐烂的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夕阳下的操场,走廊里的脚步声,递过来的薄荷糖,温柔的眼神,还有他当年不顾一切、狼狈逃开的那个黄昏。
所有被压抑的情绪,恐慌、不安、逃避、酸涩、以及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念,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沈浔阳的第一反应,和十年前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逃。
他几乎是立刻收回手,连一句解释、一个眼神都不敢给,转身就往便利店门外冲。脚步慌乱,步伐急促,连放在柜台上的伞都忘了拿,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到极致的小动物,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冰冷的雨丝瞬间扑面而来,打湿他的额发,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凉得刺骨。
他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去想身后人的表情。
只要再慢一秒,他怕自己所有的伪装,都会在那个人面前彻底崩塌。
可手腕,在下一秒,被轻轻扣住。
力道很轻,很稳,没有强迫,没有禁锢,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却稳得让他挣不开,也逃不掉。
那是萧忆情的手。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到让他浑身发抖。
沈浔阳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疼得尖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几乎要落泪。
身后人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
像是被十年的风沙、十年的等待、十年未曾说出口的思念,反复磨过。
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到极致的颤抖。
“沈浔阳。”
他顿了顿,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用气音,念出这个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刻进骨血里的名字。
“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
雨丝密密麻麻地落在脸上,冰冷刺骨。
沈浔阳垂着眼,死死盯着地面上被雨水打湿的砖缝,视线一点点模糊。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双藏了十年执念、十年等待、十年从未凉透的眼睛。
他怕一回头,所有筑起的坚墙,会瞬间溃不成军。
十年前,他在漫天夕阳里,不顾一切地跑掉。
不告而别,销声匿迹,把所有的牵挂与温柔,全都狠狠抛在身后。
十年后,他在满城烟雨里,再一次,被牢牢抓住。
这一次,他再也逃不掉了。
萧忆情没有用力拉他,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指腹下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皮肤下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什么都没问。
没问他这十年去了哪里。
没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问他过得好不好,疼不疼,累不累,有没有在无数个深夜里崩溃难过。
没问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起过自己。
他什么都没问。
仿佛只要找到他,就足够了。
萧忆情轻轻松开一点手,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然后拿出一样小小的东西,极轻、极温柔地,放在了沈浔阳冰凉的掌心。
是一颗薄荷糖。
还是当年的包装,还是当年的样子。
小小的一颗,被体温焐得微微有些暖意。
清凉,微涩,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裹着一层不敢言说、漫长到近乎绝望的喜欢。
沈浔阳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死死攥住那颗糖。
糖纸被捏得发皱,就像他此刻一团乱麻的心。
萧忆情望着他紧绷而单薄的背影,望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一塌糊涂。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雨,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我没追你。”
“我没有追着你跑遍一座又一座城市。”
“我只是……”
顿了顿,他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里。
“终于找到你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十年前,风把他吹走。
十年后,风把他带了回来。
十年风未停。
十年人未忘。
十年心,依旧为他一人动荡。
沈浔阳站在雨里,掌心攥着那颗薄荷糖,冰凉的雨水混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一起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知道,这一次,他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