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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惊蝉鸣 回忆 ...

  •   海城的夏天,永远被一层黏稠潮热的空气裹着,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湿意。风是懒的,云是沉的,阳光落在教学楼的瓷砖上,反射出晃眼却不明亮的光,像极了城里少年时代那些无处安放、又无法言说的情绪。

      天刚蒙蒙亮时,老城区的巷子就醒了。
      吱呀作响的木门,煤炉淡淡的烟火气,卖早点的推车叮铃哐啷滚过石板路,一切都带着旧时光里粗糙又安稳的气息。

      沈浔阳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
      他蜷在狭小房间的木板床上,薄薄的被子被他攥得发皱,额角覆着一层薄汗,梦里全是模糊不清的拉扯与空旷的寂静。又是一夜浅眠,睁眼的瞬间,心底依旧是空落落的失重感,像踩在浮冰上,没有半分踏实。

      外婆沈修妤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老人的腿脚不太灵便,走路时带着轻微的拖沓声,锅碗碰撞的声响很轻,生怕惊扰到屋里的孩子。沈浔阳静悄悄地坐起身,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线浅淡,眉眼清浅却毫无生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他才十五六岁,却早已没有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跳脱,只剩下一身化不开的沉默与隐忍。

      餐桌上放着两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蒸得松软的白面馒头。
      沈修妤坐在对面,看着他小口吃饭,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点笨拙的关切。她不懂什么双向情感障碍,不懂什么深夜崩溃,不懂少年人心底翻涌的绝望与不安,她只知道,这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

      “浔阳,今天去新学校,别害怕,也别委屈自己。”
      老人的声音沙哑又温和,带着常年操劳的疲惫,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器物。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回来跟外婆说。饭要吃饱,觉要睡好,别的……咱不求。”

      沈浔阳低头扒着粥,喉咙微微发紧,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敢告诉外婆,他害怕人群,害怕目光,害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格格不入;他更不敢说,他每晚都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微亮才敢浅浅睡去。
      外婆已经够难了,他不能再成为她的负担。

      出门前,沈修妤往他洗得发白的书包侧袋里塞了那两个温热的馒头,又往他口袋里轻轻放了一颗硬糖。
      不是他后来常含的薄荷糖,只是最普通的水果糖,甜得发腻,却是老人能给的、最朴素的疼爱。
      “拿着,饿了就吃。”

      沈浔阳攥着口袋里那颗小小的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盛夏刺眼的阳光里。
      身后的木门轻轻关上,也关上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狭小的温暖。

      海城一中的校园里,香樟树叶层层叠叠,浓密得几乎遮住整片天空。
      蝉鸣从清晨撕裂般响起,一浪高过一浪,持续到暮色降临都不肯停歇,仿佛要把整个盛夏的燥热与不安,全都宣泄干净。空气里浮动着树叶被晒热的味道,混着尘土与淡淡的花香,闷得人喘不过气。

      高一开学的那一天,是沈浔阳人生里又一段沉默岁月的开端。

      他背着洗得褪色的旧书包,独自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走进去。
      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喧闹声、笑闹声、桌椅碰撞声、新同学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鼎沸腾的水,热气腾腾,光芒万丈。
      而他,是唯一一滴落进去就会立刻消失、连涟漪都泛不起的冷水。

      他习惯性地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怕惊扰到任何人,又像怕自己这一身灰暗,弄脏了这间满是朝气的教室。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全场,自动避开了前三排、中间组、靠近门口、靠近灯光、靠近人群的所有位置。
      本能驱使着他,朝着最偏僻、最安静、最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走去。

      最后一排,靠窗。

      那里远离讲台,远离喧闹,远离所有好奇或打量的目光,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要绕过大半间教室才能抵达。窗外的墙壁上攀着一丛荼蘼,花骨朵半开未开,嫩白的花瓣藏在绿叶间,安静、低调、不引人注目,像极了他本人。

      沈浔阳轻轻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脊背绷得笔直,却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挺拔,而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隐忍,仿佛只要稍微松懈,就会暴露出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破碎与荒芜。
      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遮住了恐慌,遮住了不安,遮住了无人能懂的孤独。

      他安静地坐着,像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缩在角落的少年,口袋里藏着一颗外婆给的糖,心底藏着一整片终年不散的乌云。

      沈浔阳以为,这一天会和过去十几年的每一天一样——沉默,透明,无人问津,悄无声息地度过。

      直到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喧闹的教室,莫名安静了半秒。

      班主任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走在外侧的男生眉眼开朗,笑容热络,身形利落,一看就是在人群里如鱼得水的性格,胳膊还自然地搭在身旁人的肩上,关系亲近得一目了然。
      那是陈思宇,从小和萧忆情一起长大,是他最固定、最默契的朋友。

      而被他搭着肩的少年,是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的原因。

      萧忆情。

      他站在门框下,身后是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走廊,香樟的碎影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肩头、发顶,风轻轻掀起校服的衣角,干净得不像话。
      校服被穿得一丝不苟,领口平整,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姿舒展挺拔,没有半分局促或张扬。眉眼清润温和,鼻梁利落,唇线浅淡,笑起来时眼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像一束穿透厚厚云层的光,干净、明亮、温暖,带着被好好爱过、好好呵护过的从容与坦荡。

      他天生就站在人群中央,天生就该被喜欢、被靠近、被世界温柔以待。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两位同学,萧忆情,陈思宇,以后大家就是同班同学了,要互相照顾。”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女生们偷偷抬眼,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落在萧忆情身上,带着好奇与好感;男生们则看向大大方方挥手的陈思宇,瞬间生出几分亲近。

      陈思宇性格外向,立刻笑着打了个招呼,自来熟得让人舒服。
      而萧忆情只是微微颔首,礼貌温和,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没有人知道,在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一切。

      越过拥挤的人群,越过嘈杂的桌椅,越过整片喧闹沸腾的青春,穿过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直直地、稳稳地、毫无偏差地——
      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

      落在了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少年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蝉鸣停了一瞬,风停了一瞬,连空气里黏稠的潮热,都淡了几分。

      萧忆情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他看得很清楚。
      少年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却孤寂的阴影;
      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膝上,温顺又不安,像一只害怕被触碰、害怕被惊扰的小兽;
      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没有半点少年人的鲜活,安静得像一张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纸。

      窗外的荼蘼被风轻轻吹动,一片极薄的白色花瓣悠悠落下,刚好飘到窗台,擦过沈浔阳的发梢,又轻轻滑过他干净的侧脸。
      那一瞬间,像一场无声无息、无人知晓的白妆,美得让人心尖猛地一疼。

      干净,脆弱,苍白,沉默。
      像一汪无人涉足的清泉,
      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花,
      像一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易碎的梦。

      萧忆情的心脏,忽然就轻轻、轻轻地疼了一下。
      很软,很轻,很莫名,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原来在人声鼎沸的教室里,只一眼,他就听见了心底那首云裳羽衣曲,轻轻起调。
      缥缈、婉转、不敢张扬,只敢藏在眼底,藏在目光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动里。

      原来与他相遇,是自己青春里,最不敢声张的小幸运。

      一旁的陈思宇察觉到好友忽然失神,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角落里那个苍白沉默、存在感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少年,不解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看什么呢?人都看你呢,找位置坐下啦。”

      萧忆情没有立刻应声,目光依旧轻轻落在沈浔阳身上,眼底悄悄漾开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在意。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打碎什么。

      “知道了。”

      而被那道目光牢牢锁住的沈浔阳,整个人早已僵在了座位上。

      那道目光不刺眼,不灼热,没有探究,没有打量,没有嫌弃,更没有他早已习惯的漠视。
      只是温柔地、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笼罩着他,像一片羽毛,轻轻覆在他紧绷了十几年的心上。

      沈浔阳的呼吸猛地一滞。
      指尖冰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下重过一下,像要冲破胸腔。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长长的睫毛死死遮住眼底所有的慌乱与无措。

      他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是跟着外婆沈修妤艰难长大的少年。
      是藏着病痛、活在阴影里、连阳光都不敢靠近的异类。

      而萧忆情,是光。
      是站在人群中央,被朋友环绕,被家人疼爱,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最干净的光。

      那一刻的沈浔阳并不知道。
      这一眼,会贯穿他整整三年的青春,会成为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念想,更会缠绕他往后十年漂泊无依的人生。

      他更不知道。
      从这个蝉鸣不止、潮热漫长的盛夏开始,有一个人,会把他悄悄放在心底,守三年,等十年,念一辈子。

      窗外的荼蘼花瓣轻轻飘落,落在窗沿,落在课桌,落在两个少年猝不及防相遇的目光里。

      蝉鸣不止,夏风悠长。
      云裳一曲初起,小幸运悄然降临。
      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见惊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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