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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却是轻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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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
余莫图再次睁眼,四周泛起大雾。
江屿八月就算在夜里也有二三十度,此刻他却打了个寒颤。
眼前是荒野,斜坡杂草遍长,风声刮过像极了哭声。
余莫图怔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空,高挂着好几轮昏红的血月。
“余——”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缥缈得像来自远方的天外。
余莫图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去,可眼前只有漫天扬起的大雾。
“余——”又是一阵迫切的叫喊,声音里裹着说不上来的恐慌。
谁......?
余莫图咽了咽口水,这声音太过熟悉,直到快要想起来的时候,脑子突然像卡带似的,冒出的人脸被不断消除,覆上了马赛克一样的面具。
白雾越来越浓,浓到快要吞没一切,最后全都涌了过来,潮湿的水汽绕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突然又彻底变换。
我在做梦......余莫图心说。
察觉到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余莫图整个人刚松了口气,远处突然就亮起剧烈的白光,他下意识别过了头。
再一眨眼,马路上闪出了一辆横冲直撞的红色卡车。
“......”余莫图看着这辆卡车怔了好一会儿,血液从头到脚滚了一遍,凉意攀上了全身。
跑......跑......快跑。
余莫图向后跨出第一步却不知道怎么地摔在了凭空冒出的石阶上,旁边的路灯咣当一声砸在了沥青路面,脆得跟纸糊似地断成了两截。
远处冲来的红色卡车荡起骇然的车鸣,车身和车厢猛地朝他甩了过去,摆成了笔直的九十度。
“余——莫——图!”吼声爆破在耳边,猛地瞬间放大。
那是,那是顾笑的声音。
他下意识就要转身。
伴着沉闷的冲撞声,余莫图被扑倒在地,整个人横摔在了积雪覆盖的沥青路上。
“余......”顾笑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余莫图想伸出手抱住他。
下一刻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血肉瞬间溶化成了一滩软烂的骨泥渗进雪里,染成了血水。
“......”余莫图顿了好一会儿,摇摇晃晃地扶起眼前的人,才发现顾笑早就不成人样了。
背后千疮百孔,无数钢筋插入骨骼,溅射一地的血浆。
指尖触碰的刹那,全是一片温热的颤意。
“呼,呼......”耳边的声音断断续续,“莫......你......没事吧?”
顾笑摸了摸余莫图的脸,嘴唇贴近耳朵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下一秒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去,身子散成一堆支离破碎的残架。
“啊!”余莫图歇斯底里地尖叫,“啊!”
“顾笑!顾笑!啊——”余莫图跪在地上,“顾笑!”
梦......
明明知道是梦,明明知道是梦了。
可为什么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有裹挟的情绪都在梦里放大,放大成了无尽的绝望。
“我不要——”余莫图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不要——”
别再继续了,别再继续了。
让我醒来啊!
我不想睡了!我不想睡了!
睁眼,睁眼......
快他妈睁眼啊!
我不要——我不要——
余莫图尖叫着喊他的名字,抬头看见顾笑另一半的身子被甩在了马路对面,腿上扎满数不清的刀片和碎石。
余莫图恍惚了好一会儿,眼前全是模糊的一片。
他跑了过去,每跑一步,四周凭空出现了一辆汽车在前方急停,最后堵成了再也迈不过去的墙。
“顾笑......”余莫图喃喃着他的名字,“顾笑......”
耳边突然爆破出车鸣,渐至放大嘈杂。
余莫图僵在原地,生硬地转头,骨头发出咔嚓的声响。
车鸣由远渐近......由远渐近。
最后,裹着风声雷声,跨过了眼前的这道车墙,炸了出来。
什么都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的身躯。
余莫图停下动作,绝望地闭上双眼。
“顾——笑——”
——
顾笑是被哭声吵醒的。
伸开双臂的时候扯到了胸膛,他吐了口气,险些喊出声来。
顾笑看着天花板恍惚了好一阵子,摸了摸手机,抓个半天却是没找到,才意识到不在家中。
噢,车祸,想起来了。
顾笑顿了一会儿,摸黑按了床头柜的灯,时间显示早晨6:20。
果然被车撞了生物钟也没事,依旧是起床早读的点,顾笑心想。
脑子应该还没坏。
他按了按额头上的药布,疼得倒吸凉气。
“我......草。”顾笑自言自语,“要毁容了。”
他看了看手背上的医用止血贴,渗出的血现在已经干了,看样子打了很多针。
“顾笑,顾笑......”
身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熟悉的哭腔,顾笑愣了愣。
病床用帘布分开,他躺在靠近门的那侧。早晨光线投射进病房的时候,对床的一举一动都成了帘布上的投影。
对方挪动的幅度不大,哭了十几秒后又歇了下来。
他咽了咽口水,将挡着的帘布轻轻拉开。
......是余莫图。
余莫图的脑袋裹成了粽子,胳膊被石膏固定,顾笑从头到脚打量了半天,眼皮子突然一抖。
“顾笑——”余莫图啃着床单,“顾笑——”
余莫图没睡醒,整个人蜷成一团,吸着鼻涕持续喊他的名字。
“......”顾笑沉默了片刻,这场景有些滑稽,但却下意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忽然又愣了一会儿,看向余莫图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图,莫.....图啊,”顾笑说,“我好好的,没死呢。”
满脑子突然裹满了奇奇怪怪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他说不上为什么,但看向余莫图的时候,伸出的手颤了又颤。
你没事就行了,顾笑心说。
可余莫图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出糗,顾笑看了好一会儿,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打开手机录像。
“救护车呢——救护车在哪——”
“顾笑——顾笑——”
“我再也不喝柠檬茶了!再也不喝了!”
谁能料到这位余患者才刚消停了一会,又惴惴地哭了半小时,哭的内容五花八门,从小时候哭到高中,话题全围绕着顾笑。
连顾笑都快忘光了的黑历史也被他如数家珍倒豆子似地全泼了出来。
“我草......”顾笑顿了一会儿,下意识想擦擦余莫图脸上的泪,结果身子刚一使劲,胸口直接闹疼得发怵,他整个人倒回病床,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草。
疼疼疼。
顾笑偏头看了看吊架上挂着的右腿,沉默了片刻敲了敲石膏,裹得邦邦硬。
“......”他叹了口气,开始微信打字。
恭喜:「我真的没事,别哭了」
恭喜:「他妈的当时真要被你吓死啊草」
恭喜:「我受个伤而已,这种一本万利的事情养个病好得很快的,放心好了」
「我拍了拍“Emo”并抱了一下」
「我拍了拍“Emo”并抱了一下」
顾笑在收藏的表情包中翻了半天,最后在聊天栏里发了奥特曼和哆啦A梦,顺便把录好的视频也传了上去。
昨天的江屿新闻果然播报了车祸,肇事司机当场死亡,事故原因被警方判定为疲劳驾驶和刹车失灵。
广场街的一家店面被撞得稀巴烂,店里的老板是个孕妇,当场动了胎气,婴儿早产没活下来,连环追尾的几辆汽车车主伤得不重,已经出院了。
顾笑内心叹了口气,病房里面没有哭声了,他偏头看了看,余莫图安静了下来,许是又睡着了,脸上的泪痕也干了。
顾笑顿了一会儿,看向余莫图的时候很想说些什么。
想说你别哭了,我好端端地躺在这呢。
想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但顾笑沉默了好一阵子,只是一味地看着他,不停地伸手,缩手,伸手,缩手。
直到药效上来,困意涌上大脑,再度睡了过去。
顾笑梦到了那条熟悉的广场街,看见余莫图在抱着自己的......半截身子哭。
“......”他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盯着自己的右腿试探性地迈出了第一步,晃悠了个半天,原来在梦里是能走的。
真是神奇的画面。
“喂,图哥。”顾笑站在余莫图身后,轻轻拍了拍肩膀。
“回头看看。”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扬起的笑意。
“顾......”余莫图转头的时候明显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怀中的遗体,结果已经不见了。
“你哥没死呢我——”顾笑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余莫图猛地扑了上来,直接把他扑倒在地。
“顾笑——”余莫图哭着喊他的名字,“顾笑——”
「梦里梦外,你都一个样啊。」
顾笑看着他,所有想说的话却在拥抱里褪了色。
“我没死啊。”顾笑说,“我好好的。”
“嗯......”余莫图垂着头,语气带着哭颤,“嗯......”
顾笑偏头笑了笑,缓缓抬起手来回抱住了他。
没有车鸣没有雨夜,耳边只剩下了悠长的呼吸声。
再一睁眼,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窗前摆着哆啦A梦和奥特曼,跨过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握了手。
奥特曼在背3500,哆啦A梦拿记忆吐司印了一个又一个。
老古董安静地坐在桌前,眼里闪着光。
你相信光吗......
我相信啊。
顾笑揉了揉余莫图的头发,闭上眼埋在他的肩膀旁边,却是轻轻地,下意识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