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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又剩下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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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一院急诊部人群杂乱,推车床来来回回,声音乱七八糟地叠在了一块。
“快让一下抢救通道!”
“无关人员紧急避让!”
“把人移到病床上!”
医院白炽灯下的大理石地面,轧过几道推车床留下的血痕,余莫图坐在一旁发愣。
章春萍赶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热乎的饭菜,她看见余莫图的样子,视线突然就晃了晃。
“......莫图家长,莫图情况还好吗?还有哪里不舒服?”章春萍问。
“都包扎好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手臂一两个月就能痊愈,目前还有脑震荡。”许清玉叹了口气,“他小时候被车撞过,这次额头伤的是同个地方,我和他爸就是担心......旧伤复发。”
“......”章春萍看了看余莫图,他的脑袋被棉纱裹成肥硕的包子,右臂用石膏固定,吊在脖子上,腿上破了几个口子,伤口东一块西一块全身上下写满了惨不忍睹。
“顾笑呢......他怎么样了?”章春萍说,“他家长在外地出差,我电话打到现在一直联系不上。”
“笑笑还在手术,腿伤的很严重,处理起来很麻烦。”余庆国叹了口气。
余莫图突然又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余庆国还是章春萍说的哪句话再次刺激了他的神经,身子续不上气,他陆陆续续地边哭边咳了几分钟,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这......”章春萍安慰也不是,上前也不是,她僵在原地搓了搓手轻声说,“莫图家长......”
“他受的刺激太大了。”余庆国看了看余莫图,拉上帘子退了出来,“顾笑救他的时候腿几乎断了。”
“啊。”章春萍顿了好一会儿,只能干巴巴地重复憋出一个字,“啊......”
哭得好累啊。
余莫图闭着眼心想。
可身体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抽搐,连带着眼睛鼻子嘴巴一直在外面不停地挪来挪去,最后身子里的血液好像全都汇成一块压进了心脏里,全身上下突然就短了路。
大脑是空白的,耳朵嗡嗡嗡地响。
抬手,流泪,干嚎,抓举,呕吐,全在无意识的随波逐流中做完了。
哭到最后终于没了力气,能睁开眼睛了。
余莫图盯着医院的天花板,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我好像无头苍蝇啊。
被人溜着飘来飘去。
上了救护车,到急诊处理伤口,拍片扫描包扎,流程眼花缭乱。
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顾笑」
......
「顾笑」
......
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念头,全都汇聚成了两个字,重复在脑海里循环。
余莫图放空了一会儿,拉开帘子,大人们瞬间就围了上来。
他们......在说什么?
余莫图看着许清玉和章春萍一张一合的嘴巴,却听不到任何话。
冲撞的巨大声响在耳边反复爆破,化成一波又一波澎湃的蜂鸣。
耳朵......快聋了。
“我听不见了。”余莫图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耳朵说,“......堵住了。”
药纱包裹的地方突然开始发痒,他下意识要揉额头,被许清玉一把拦住,声音虽然听不到,但余莫图能看出来她想说的意思。
许清玉愣了愣,转头不知道在和余庆国说些什么。
「别碰伤口,会裂开。」
章春萍在旁边字正腔圆地对着口型。
“哦......”余莫图说。
手术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
绿灯终于亮起,顾笑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了出来。
“都接好了,按了髓内钉,但是胫骨这儿被割得太严重,恢复起来时间很长。”管娴说,“手术还算成功,但他起码得几个月不能下地活动,这还是按理想状况来的。”
“谢了管娴。”许清玉说。
“没事......我事先要说明一下,顾笑我有印象,是体育生对吧?”管娴顿了一会儿,“虽然我已经在尽力止损了,但后续出现的并发后遗症可能会影响他的体育成绩。”
“恢复情况到时候还得复查,这段时间给他安排轮椅,先住院一段时间。”管娴说。
“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啊。”许清玉说。
“客气了,应该的。”管娴拍着她肩膀,“我先去处理其他病人,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就行,图图你还好吧?欸......图图?”
管娴愣住,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余莫图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咋回事?听不到了?”管娴转头问。
“刚还能的啊......然后哭得太猛——”许清玉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哭完了之后,就听不见了,就几分钟前的事。”
“耳朵堵住了。”余莫图顿了一会儿,对着管娴说。
“啊,我检查下。”管娴戴上口罩,用手电筒照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应该是身体应激了,自己会好的,他的刺激源是什么?这段时间最好别再受惊了。”
许清玉没吱声,偏头看了看章春萍和余庆国,又看了看余莫图,最后张嘴说了几个字。
管娴明显愣了愣,对许清玉嘱咐了几句就去赶下一趟手术了。
看着管娴走远了之后,余莫图问:“妈,管阿姨有说顾笑什么吗?”
大人们面面相觑了片刻,脸上写满了说不清是犹豫还是不忍心的表情但马上就一闪而过。
最后章春萍对着余莫图比了一个手势。
「OK」
“这样啊......”余莫图突然松了口气。
护士说:“病人药效还没过,待会醒来记得按铃通知,我们还得来检查意识状况。你们谁是家属,出来把后续费用先结一下。”
余庆国点了点头,跟着护士出去缴费。
病房里开着一盏昏暗的灯,两间病床用帘布挡开,余莫图一瘸一拐地靠近,站在床头柜前发呆。
顾笑光着身子,胸口到腹下裹了好几层医用纱布,尿管覆在被子下,右腿吊在了床前。
几个小时不见,他整个人突然之间就憔悴了好多好多,嘴唇发白到干裂。
余莫图顿了一会儿,发呆半晌,又缓缓垂下头。
病房外的夜色很浓,浓得发黑,树的枝杈延伸到窗前,大雨斜着刮下,一下就是整晚。
许清玉从包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别哭了啊,笑笑会没事的,你管娴阿姨不是说了,手术很成功。”
“......”余莫图抬头看了看许清玉,抓着这些模糊的字节缓缓点了头。
“章老师,我们出去一下吧。”许清玉说。
“肇事司机咋样了?”章春萍问。
“当场死亡,遗体都拼不起来,现在还在太平间等家属认领,据说是脑干大出血,刹车没刹住。”许清玉说。
“啊......”章春萍叹了口气,指着手里的饭,“你们晚饭吃了吗?要一起吃点?”
“吃了,章老师您赶紧回家陪孩子吧,实在麻烦您白跑一趟了。”许清玉说,“就是莫图和笑笑这段时间可能去不了学校了。”
“哪里的话呀,这怎么算白跑呢,放心好了,莫图成绩这么优秀,顺其自然就行!”章春萍说,“到时候我们各科老师也会给顾笑进行针对的强化补习,身体舒服点了后在线上学着......秋考快到了,谁也不想发生这档子事啊!唉——”
“那我先走了,您先照顾着哈。”章春萍探头进病房,轻声说,“莫图,你们好好休息,老师先走了,有事可以微信上找我。”
“老师再见。”余莫图看向章春萍,看着她的手势,也跟着挥了挥。
病房里又剩下了两个人。
余莫图坐在一旁,轻轻碰了碰顾笑的指尖。
突然涌出了前所未有的冲动,无来由的,余莫图很想抱住他。
——
凌晨,江屿机场航班落地。
“老顾,你总算接电话了!微信发你们也没回,我知道你俩在飞机上没信号,别急,别急啊......人没事了,管娴亲自上的手术台。”余庆国说,“笑笑在附一躺着,就是腿伤的很严重,得住院一段时间。”
宋婉在旁边急得差点飙出泪来。
顾崇飞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嘴里一直喃喃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们先好好休息吧,倒时差太辛苦了,这里有我和清玉照顾着,放心好了!”余庆国说,“笑笑的事情实在对不住了,老顾我——”
“人没事就行......”顾崇飞打断了余庆国的话,“人没事就行,事情发生了谁也没办法,管娴微信上也说了,手术挺成功的。”
余庆国顿了顿,迟迟不敢开口说万一影响笑笑的体育成绩怎么办。
在这件事上,余庆国不敢问,也不敢提及,只能道歉。
好像除了道歉,什么都做不了。
“因祸得福,因祸得福......这期间准备秋考也是好事。”顾崇飞叹了口气。
可做父母的哪有不操心孩子的,两人刚落地就从江屿机场一路来到医院。
“笑笑人呢?”顾崇飞见他俩站在病房门,“都在里面?”
“前阵子醒来过,吃了药,现在还是有些晕乎,刚又睡着了。”许清玉说。
“货车刹车失灵,一路上我都听说了,人没救回来。”宋婉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七辆追尾。”
凌晨病房外的灯光不算很亮,熄灭了很多盏,整个走廊昏暗发黄,微弱的光线一路延伸到底。
两家人坐在门前谈了很久,推开门看了看自家的孩子。
“还有三个月就选考了吧。”顾崇飞叹了一声。
“笑笑之后这段时间就专心学文化吧,我会跟学校反映的。”宋婉说,“至于还继不继续走体育这条路,我们都听顾笑的,毕竟也练了蛮久。”
余庆国和许清玉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