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重新融合 两人开始化 ...
-
凌晨三点,ICU家属等候区的灯光在漫长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惨白刺眼。
塑料椅坐久了,寒意会透过单薄的布料,一丝一丝渗进骨头里。江随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目光从对面墙壁那块水渍斑驳的印子上移开,无意识地落向身侧。
森钰还坐在那里。隔着两个空位,保持着那个近乎凝固的姿势。他微微歪着头,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闭着,但睫毛在灯光下细微地颤动。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别扭地搁在腿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像个无家可归、又固执地守在这里的流浪狗。
这个念头滑过江随的脑海。他立刻抿紧唇,强制自己移开视线。
“江随家属在吗?”护士站传来询问。
江随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椅子上的空矿泉水瓶。瓶子咕噜噜滚到森钰脚边。森钰也猛地睁眼,目光急切地投向江随,又转向护士站。
江随没看他,大步走过去。“我是。”
“李姚清的家属是吧?”值班护士看着记录板,“病人刚才短暂清醒了一下,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医生让通知家属,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但还是要密切观察。另外,这是今天的费用清单,需要去一楼缴费处补缴。”
护士递过来几张单子。江随接过,手指有些发僵,目光迅速扫过最下面的合计金额。数字不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好,谢谢。”
他拿着单子往回走,经过森钰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森钰看着他匆匆的背影,看着他手中那几张薄薄的纸,心脏像是被攥紧了。他看到了江随扫过金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沉重的阴影。那不是惊讶,是深切的、习以为常的疲惫。
江随走进父亲暂时休息的病房告知情况,然后准备去缴费。
森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膏边缘。那瓶滚到他脚边的矿泉水瓶安静地躺在地上。他弯腰,用没受伤的手,慢慢地把它捡了起来,握在手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随从病房出来,脸色比刚才更沉凝。他径直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森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水。然后,他站起身,跟了过去。
一楼缴费窗口前排着队。江随站在队伍中段,背脊挺直,但微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单据,侧脸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线条冷硬。
森钰没有排队,走到不远处靠墙的公共座椅上,找了个能看见江随又不至于太近的位置坐下。他依旧沉默,只是目光不时地、极快地扫过那个排队的身影。
缴费流程有些繁琐,江随在窗口前停留的时间不短。他偶尔拿起手机看一下,然后皱眉。森钰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银行卡。等待刷卡的时候,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个动作里透出的疲惫,让森钰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终于轮到江随。他递上卡和单据,输入密码,签字,拿回回执。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抱着孩子、满脸焦急的年轻母亲,因为孩子突然哭闹挣扎,手忙脚乱间,手里的一摞单据和病历本“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有几张滑到了江随脚边。
年轻母亲急得快哭了,一手抱着扭动的孩子,另一只手狼狈地想去捡。
江随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纸张,又看了一眼那个焦急无助的母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但很迅速地将散落在自己附近的几张单据捡了起来,整理好,然后走上前,连同那母亲自己捡起的部分,一起接过,在手中大致理了理顺序,递还给她。
“谢谢!谢谢您!”年轻母亲连声道谢,眼圈发红。
江随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然后,他继续朝着电梯方向走去。自始至终,他脸上的疲惫和冷硬没有减少分毫,那个弯腰帮忙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无序”和“麻烦”的条件反射式整理。
森钰坐在不远处,看着他沉默地弯腰、捡起、整理、递还,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深重的倦色,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
那个在开水间用冰冷眼神将他隔绝在外的江随,和眼前这个会因为陌生人的病历本散落而停下脚步、沉默地帮忙捡起的江随……重叠在一起。
他一直知道江随是什么样的人。严谨,负责,习惯掌控,恐惧失控。他以前觉得这种特质是枷锁。可在此刻,在这充满病痛、混乱和绝望的医院里,在母亲病危的重压之下,江随身上这种近乎本能的、对“失序”的抗拒和整理,忽然显露出另一种模样。
那是一种在自身世界濒临崩塌时,依然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秩序和体面的、笨拙而顽固的坚持。
江随已经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森钰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那瓶水被他握得温热。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他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寂静的真空。刚才那个短暂画面,像一道微弱却锋利的光,劈开了他心中连日来的悔恨、茫然和无力。
他伤害的,不仅仅是一份过于沉重的“好”。他试图打碎的,可能是江随赖以为生的、对抗这个充满“意外”和“失去”的世界时,唯一的方式。
而他,在打碎之后,并没有能力提供另一种方式。
电梯又下来了,有人进出。森钰没有动。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道歉无用,安慰苍白,靠近被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裂痕,不是单方面的“醒悟”和“靠近”就能弥合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森钰才慢慢地站起身,走回电梯,按下ICU的楼层。他重新回到等候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江随已经回来了,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闭着眼,眉头微微锁着。
森钰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疲惫到极点的脸。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一直握着的那瓶水,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那个空椅子上。没有试图推得更近,也没有任何言语。
只是一个微小的、无声的,存在于那里的姿态。
江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森钰收回手,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也闭上了眼睛。
凌晨四点十七分。
尖锐的仪器警报声,突然从ICU方向隐约传来,穿透了厚重的门。
江随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身体绷直。森钰也猛地坐起,心脏骤停。
几秒钟后,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滑开,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医生快步走出来,目光扫过等候区,精准地落在江随身上。
“江随家属,请过来一下。”
江随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踉跄。江守拙也从旁边的病房里冲了出来,脸色惨白。
“医生,是不是我妈……”江随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病人出现急性呼吸窘迫,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医生的语速很快,但清晰,“怀疑是痰栓阻塞或肺部感染突然加重。需要立即进行纤维支气管镜吸痰,必要时可能需要再次插管。这是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医生递过来一张纸。江随接过,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纸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可能的风险,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急性呼吸衰竭、窒息、心跳骤停、抢救无效……
“成功率……有多大?”江守拙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每拖延一秒,风险就增加一分。签不签?”
江随的笔尖悬在纸上,那短短的几行字,他看了三遍,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边是仪器隐约的、持续的警报声,眼前是父亲惨白的脸,脑海里是母亲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
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颤抖的黑点。
然后,一只打着石膏的手臂,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握笔的、颤抖的手腕。
江随猛地转头。
森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靠得很近。他的脸色同样苍白,眼眶通红,但托着江随手腕的那只手,很稳。他的目光没有看江随,而是看着医生,声音沙哑却清晰:“医生,请您尽全力。我们签。”
说完,他握着江随的手,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稳定的力道,在知情同意书的家属签字栏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江随”两个字。
然后,他松开手,转向已经完全僵住的江守拙,用那只完好的手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叔叔,您坐下。相信医生。阿姨会挺过来的。”
江守拙被他扶着,跌坐在椅子上,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出泪来,却只是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医生接过签好字的同意书,看了一眼,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回ICU。门再次滑上,将刺耳的警报声隔绝。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江随还站在原地,维持着握笔的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被森钰握住、此刻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温度和力道——冰凉,却奇异般地稳定。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森钰。
森钰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相遇。这一次,森钰没有躲闪。他的眼睛里还有未褪的恐慌,有深重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的平静。那眼神在说:我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在这里。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祈求原谅。
只有一个简单的、沉重的存在。
江随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森钰,看着那双通红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还打着石膏、却刚刚稳稳托住自己手腕的手臂……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厚重的、冰冷的荒芜,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没有光透进去,但至少……有了一丝裂缝。
他转过身,走到父亲身边,沉默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最边上,而是坐在了父亲和那个空位的中间。
森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细微的、位置的变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带着一种尖锐的、混杂着希望与恐惧的疼痛。他没有立刻坐过去,依旧站在原地,直到江随的背影在他视线里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极度疲惫和紧张后身体的自然反应。
然后,森钰才慢慢地走过去,在江随旁边的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对方。只是并排坐着,面对着那扇紧闭的、生死未卜的门。
森钰将自己一直握着的那瓶水,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椅子上。这一次,距离近到江随一伸手就能拿到。
江随没有动。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江随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向着森钰的方向,倾斜过来。
他的额头,轻轻地、无力地,靠在了森钰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很轻的一个触碰。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森钰死寂的心湖。
森钰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江随额头的温度,滚烫,带着冷汗的湿意。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那种绷到极致后、终于支撑不住的细微颤抖。
江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靠着,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眉头依旧紧锁着,但那种全身心对抗世界的、尖锐的紧绷感,似乎在这一靠之中,极其微弱地……松懈了一丝丝。
森钰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没有碰江随,只是悬在空中片刻,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江随冰凉的、紧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没有握住,只是覆盖。
掌心下,江随的拳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森钰的手心也很凉,但两人皮肤相贴的地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却在冰冷绝望的深夜里,顽强地存在着。
像两座在暴风雨中被冲刷得摇摇欲坠的孤岛,在即将彻底崩塌的前一刻,终于触到了彼此最边缘的、嶙峋的岩石。
不是拥抱,不是和解。
只是知道,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洪流中,还有另一具躯体,在同样沉重地呼吸,在同样绝望地等待。
只是不再是一个人。
江守拙坐在另一边,看着儿子靠在森钰肩上,看着两人轻轻交叠的手,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沉重地,转回头,继续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老旧的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但在这条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死亡阴影的走廊里,在这排冰凉的塑料椅上,某些坚硬冰冷、仿佛永不会改变的东西,正在某种巨大苦难的碾压和另一份沉默的坚持下,发生着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
重新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