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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临时支护 江随在母亲 ...

  •   凌晨五点半,ICU的门再次滑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另一个医生,看起来年轻些,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带着汗。他径直走向江随这边,语气比之前那个缓和许多:“痰栓取出来了,血氧饱和度在回升。暂时稳住了,但还在危险期,需要密切监测。”

      江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但身体依旧紧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医生点点头,目光扫过靠在他肩上的森钰,又看了看旁边老泪纵横的江守拙,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警报解除。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灭顶般的疲惫和虚脱。

      江随靠在森钰肩上,没有立刻起来。他闭着眼,呼吸沉重,额头抵着森钰肩胛骨的地方,布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一小片。森钰也没动,那只覆盖在江随手背上的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掌心微微下压,贴得更实了些。

      两人就这样靠坐着,像两尊在灾难过后暂时依靠着喘息、无力分开的残像。

      江守拙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到开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递给江随。江随这才缓缓直起身,接过杯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温水入喉,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森钰的肩膀骤然一轻,冰冷的空气瞬间填补了刚才相贴的温热。他垂下眼,收回自己悬空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天快亮了。”江守拙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小随,你回去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江随摇头,声音低而哑:“不用。爸,你昨晚也没合眼,你去躺会儿。”

      “我没事……”

      “去吧。”江随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这儿有我。有情况我叫你。”

      江守拙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坚持,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慢慢走回那个临时休息的病房。

      走廊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重新弥漫开来,但和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对抗的沉默不同。此刻的沉默里,掺杂了太多刚刚经历过的生死惊悸,和那个短暂依靠后留下的、尴尬又沉重的余温。

      江随端着水杯,目光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森钰坐在旁边,能清晰地看到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睫毛。他在想什么?是后怕?是自责?还是……在想刚才那个意外的依靠?

      森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刚才签字时托住江随手腕的触感,江随靠在他肩上时滚烫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此刻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感官记忆里,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道歉?在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抢救后,显得矫情又多余。安慰?任何语言在生死面前都苍白无力。询问?他没有资格。

      最终,他只是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吸了吸鼻子。

      这个细微的声音,让江随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时间在沉默中又过去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了深蓝,又渐渐透出一点灰白。医院走廊里开始有了早起的人声,拖地的声音,推车滚过的声音。新的一天,在无人期待中,还是来了。

      江随手里的水杯渐渐凉透。他放下杯子,终于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看向森钰。

      他的眼睛依旧布满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影,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的、被疲惫和苦难浸泡过的平静,以及一丝……森钰读不懂的、复杂的审视。

      “手。”江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还疼吗?”

      森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胸前的石膏手臂,摇了摇头:“不碰就不疼。就是痒。”

      江随的视线落在那石膏上,停留了几秒。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重新转回头,看向前方,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回去休息吧。”

      不是命令,不是驱赶。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的劝告。

      森钰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看着江随冷硬的侧脸轮廓,声音有些急:“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固执。

      江随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才很慢地说:“在这儿耗着,没用。你的手需要养。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还有你的事。”

      你的“事”。指的是什么?是那个摄影计划?还是他们之间尚未解决的、一地狼藉的“事”?

      森钰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就在这儿。可话到嘴边,看着江随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自毁般的平静,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逼他。至少现在不能。

      “我没事。”森钰最终只是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江随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森钰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了。

      就在森钰几乎要放弃,准备重新缩回自己的沉默里时,江随忽然很轻、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森钰心上。

      然后,江随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一直放在腿上的、那只刚刚被森钰覆盖过的手,往森钰这边,挪动了一寸。

      只有一寸。

      距离近到,森钰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再次碰到。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僵在那里,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江随也没有再动,那只手就停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试探性的邀请,也像一个精疲力尽后、放弃了全部抵抗的默许。

      森钰的呼吸屏住了。他盯着那只手,盯着两人之间那不足一拳、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屏着呼吸,抬起自己那只完好的手,朝着江随的手,一点一点,靠近。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落下。

      不是覆盖,不是紧握。只是食指的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随的手背。

      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江随的手背很凉。森钰的指尖也在抖。

      那一碰,很短。短到像一次意外。森钰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指尖蜷进掌心,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江随的手依旧停在原处,没有动。只是那紧绷的、泛白的指关节,似乎……极其微弱的,松了一点点。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手收了回去,重新搁回自己腿上。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森钰一眼,依旧目视前方,只有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森钰垂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碰过江随手背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暖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湿意涌出来。

      这算什么?他不知道。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甚至不是真正的靠近。

      只是一次在极致疲惫和恐惧的深夜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无边黑暗中,用最笨拙、最轻微的方式,触碰了一下彼此的存在,确认对方还在这里,还没有被彻底淹没。

      仅此而已。

      但对此刻的森钰来说,这一点点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和默许,却比任何语言、任何承诺,都更让他想哭,也更让他心里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江随。江随依旧看着前方,侧脸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疲惫,但眉宇间那种死死拧着的、对抗全世界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

      森钰没有再试图碰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距离他一拳的地方,和他一起,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等待着里面那个对他们而言都至关重要的女人,下一次的生死消息。

      晨光彻底照亮了走廊。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远处传来早间新闻广播的声音,护士开始交接班,病房里响起窸窣的起床声。这个世界,在经历了他们惊心动魄的一夜后,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冷漠,无情,却也蕴含着某种粗糙的生命力。

      江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像是被从很深的思绪里惊醒,身体微微一震,然后慢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陈序。

      江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划开了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疲惫。

      电话那头,陈序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急切,背景音有些嘈杂:“江工,你在哪儿呢?院里出事了!”

      江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带着疲惫的冷静:“说事。”

      “林薇那边,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直接把咱们那份安全评估清单和她新做的补充报告,一起捅到甲方大老板那里去了!”陈序语速很快,“大老板上午临时召集紧急会议,点名要你参加,当场说明情况!现在设计院、施工方、还有林薇他们都在路上了!会议九点开始,你现在立刻、马上过来!”

      江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机那头的催促声,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身旁森钰安静的呼吸声,母亲还在ICU里生死未卜的现实……所有的一切,像无数根冰冷的铁丝,瞬间绞紧了他的神经。

      他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是竭力压制的、冰一样的平静:“我知道了。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重的红血丝和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森钰坐在旁边,虽然只听清了只言片语,但从江随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瞬间冷下去的眼神里,他已经猜到了大概。是工作的事。是那个“第七节点”。是林薇。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去吧,这儿有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儿有我”?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而且,江随会信吗?会放心把一个还在抢救的母亲,交给他这个刚刚还在争吵、几乎要分手的、不靠谱的恋人吗?

      江随放下了手机,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在权衡,在挣扎。一边是母亲生死未卜的病床,一边是事业上前所未有的职业危机和可能背负的重大责任。

      森钰看着他紧抿的唇和额角暴起的青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伸出手,想碰碰他,想像刚才那样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可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江随忽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猛,带着决绝的意味。

      他转过身,看向森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着森钰从未见过的、深重的疲惫、冰冷的锐利,和一丝……近乎自毁般的孤注一掷。

      “森钰。”他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帮我个忙。”

      森钰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心脏狂跳:“……你说。”

      “在这儿,”江随的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又落回森钰脸上,语速很快,不容置疑,“帮我看着。有任何情况,任何医生找家属,立刻给我打电话。我爸年纪大了,熬不住,别让他一个人扛。你……”他顿了顿,目光在森钰打着石膏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你顾好你自己,也……看着他点。”

      他说完,紧紧盯着森钰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反驳的命令。

      森钰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看着江随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沉重托付和深藏的恐惧,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他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而发颤:“好。我在这儿。你放心去。有任何事,我马上打给你。”

      江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信任?怀疑?托付?还是最后的、无奈的选择?森钰读不懂,但他看懂了那里面的沉重。

      然后,江随没有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走向另一个战场的决绝。

      森钰坐在椅子上,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身影吞没。他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带着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重量。

      江随把母亲,把父亲,把这片生死未卜的战场……托付给了他。

      在他刚刚经历了背叛、争吵、伤害,在他自己还伤痕累累、连站立都勉强的时候。

      这不是原谅,不是信任,甚至可能不是选择。

      这是在绝境中,退无可退时,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森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看着旁边病房里隐约透出的、父亲疲惫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这一次,这根稻草,他一定要死死抓住,哪怕把自己勒断。

      他拿出手机,找到江随的号码,设置为紧急联系人。然后,他坐直身体,像一尊沉默的、刚刚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哨兵,牢牢地钉在了这张冰凉的塑料椅上。

      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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