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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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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慕寒从城隍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卖馄饨的老汉正在收摊,炉子里的火还燃着,在暮色里亮得像一颗星。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条通往皇宫的长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去了。
不去了。
王贲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不是不想拔,是不敢拔。拔出来会流血,会疼,会比现在更疼。
“将军若真的喜欢陛下,就该离陛下远一点。”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那个人开始,他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这个人不该爱,这份情不该有。可知道有什么用?知道就能不爱了吗?
他试过。
他试过不去想他,试过不去看他,试过不去等他。可他做不到。批奏折的时候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连做梦都是他。
他中了毒。
一种叫云逸尘的毒。
无药可解。
慕寒走了很久,走到了城东的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提着一把刀。
刀很窄,很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慕寒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慕将军。”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有人让属下给将军带句话。”
慕寒没有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垂向地面。
“离陛下远一点。否则——”
他没有说完。
因为慕寒动了。
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抬刀。
慕寒的拳头砸在那人脸上,鼻梁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那人向后倒去,刀脱了手,在空中转了两圈,叮当落在地上。
慕寒踩住那把刀,低头看着那人。
“否则什么?”他问。
那人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糊了满脸。他瞪大眼睛看着慕寒,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慕寒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身上有伤,”他说,声音很平,“可我杀你,不需要用刀。”
那人的脸白了。
慕寒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离不离开陛下,不是他能决定的。让他管好自己的事,否则——”
他松开手,站起来。
“否则,下次碎的就不是鼻梁了。”
那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很快连回声都没了。
慕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血。
月光下,那滩血是黑色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血腥味,很浓。
不是毒药的味道。
是人的味道。
他站起来,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出来。”他说。
巷口的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周淮。
他站在那里,看着慕寒,眼眶通红。
“将军。”他的声音在发抖。
慕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将军,”周淮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将军为什么不杀他?”
慕寒没有回答。
“他是王贲的人!”周淮的声音拔高了,“将军知道他是王贲的人!王贲在试探将军!他在试探将军的底线!今天他派一个人来,明天他就敢派十个人来!后天他就敢——”
“周淮。”慕寒打断他。
周淮闭上嘴,可他的眼眶更红了。
慕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杀了他,”慕寒说,“然后呢?”
周淮愣住了。
“杀了他,王贲就知道我怕了。”慕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知道我怕,就会变本加厉。他会派更多的人来,用更狠的手段,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
“我不杀他,王贲就知道我不怕。我不怕,他就会犹豫。他犹豫,我们就多一天时间。”
周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慕寒转过身,看着夜色中的长街。
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晃动,像一颗不安的心。
“周淮。”
“末将在。”
“从今天起,派人盯着王贲。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都要告诉我。”
周淮抱拳:“是。”
慕寒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还有……”
“将军请说。”
慕寒的喉结动了动。
“别让陛下知道。”
周淮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将军是说……今晚的事?”
“所有的事。”慕寒说,“都不要让他知道。”
周淮的眼眶又红了。
“将军……”
“他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慕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周淮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泪落下来了,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御书房。
我坐在案前,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
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睛很涩,涩得想流泪。不是想哭,是太累了。连着好几天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他的脸,睁开眼睛就是空荡荡的寝殿。
内侍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角。
“陛下,该歇息了。”
“嗯。”
我没有动。
内侍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内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陛下,今夜……还出去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去了。”
内侍应了一声,退下了。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上的烛火,看着它跳啊跳,跳得我眼睛疼。我伸手,想去掐灭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留着吧。
万一……万一他来了呢?
他怎么会来?
他是臣,我是君。他是将军,我是天子。他应该在军营里养伤,应该在营帐里等我。他不该来这里,不该来找我。
可万一呢?
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站在御书房外,看见里面亮着灯,知道我在等他,会不会觉得……不那么冷了?
我苦笑了一下。
云逸尘,你在想什么?
你是皇帝。
皇帝不该等任何人。
可我就是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等一个没有结果的未来。
烛火跳了跳,燃尽了一截,落下一小段灰烬。
我看着那截灰烬,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站在御书房外等我。他等了我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更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我推门出去,他都在。
从来没有缺席过。
从来没有抱怨过。
从来没有让我等过他。
一次都没有。
“慕寒,”我轻声说,“你等等我。”
没有人回答。
烛火又跳了跳,像是在替他说:好。
第二天早朝,风平浪静。
大臣们照例上奏,说些有的没的。哪个地方遭了灾,哪个官员贪了污,哪国的使臣要来朝贺。我一一应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杀的头也没有手软。
散朝的时候,王贲留了下来。
“陛下,”他拱了拱手,“臣有一事,想单独奏禀。”
我看着他的笑脸,点了点头。
内侍们退了出去,殿门关上。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王贲站在那里,笑容不变。
“陛下,”他说,“昨夜,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有趣的事?”我问,声音很平静。
王贲笑了笑。
“有个不知死活的小贼,想去偷慕将军的东西。结果被慕将军一拳打断了鼻梁,灰溜溜地跑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丞相,”我说,“朕不知道丞相在说什么。”
王贲的笑容深了一些。
“陛下不知道没关系,”他说,“臣也只是听说。臣只是觉得……有趣。堂堂慕大将军,身上还带着伤,竟然能一拳打断别人的鼻梁。可见慕将军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
“既然伤好了,是不是该……回军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的眼睛。
“慕将军一直在城外养伤,”我说,“朕没有不许他回城。”
王贲点点头。
“陛下说得对。慕将军是功臣,是护驾的英雄。他当然可以回城,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顿了顿。
“只是……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慕将军昨日下午,去了城隍庙。他在城隍庙里跪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陛下知道他去城隍庙做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王贲叹了口气。
“陛下不知道。臣也不知道。可臣知道的是——慕将军十四岁那年,睡过那个城隍庙。他在那里住了三个月,饿了偷馒头,冷了缩墙角,病了没人管。”
他的声音低下去。
“陛下,慕将军这辈子,吃过太多的苦。他好不容易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好不容易有了军功,有了威望,有了前程。陛下舍得让他……毁了吗?”
我的手指在发抖。
王贲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他说,“臣不是要拆散陛下和慕将军。臣只是……不想看着你们两个人,一起毁掉。”
他跪下来,叩首。
“臣言尽于此。陛下……三思。”
他站起来,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阳光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笼。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很久。
“毁了。”
他说,毁了。
是啊,毁了。
他好不容易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好不容易有了军功,有了威望,有了前程。可因为我,他可能什么都没有了。名声,地位,前程,甚至性命。
全都会毁掉。
毁在我手里。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滚烫的,烫得我脸颊发疼。
慕寒。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该拿我们怎么办?
那天下午,我去了御花园。
不是去散心,是去等一个人。
我在御花园的角门边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我在等他来。
我知道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
因为昨天晚上,我没有去军营。因为他一定会担心,一定会来找我。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永远不会让我等。
果然,黄昏的时候,角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外,穿着便服,头发束得很紧,脸上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陛下怎么在这里?”
“等你。”我说。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上。
“昨晚……”他开口,又停住了。
“昨晚有事,”我说,“没去成。”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光在动。
“什么事?”
我笑了笑。
“小事。丞相找我聊天。”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贲?”
“嗯。”
“他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说,”我一字一句地说,“让我们离远一点。”
他的身体僵了僵。
然后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慕寒,”我说,“你怕不怕?”
他没有回答。
“我怕。”我说,声音在发抖,“我怕你出事,怕你因为我丢了前程,怕你因为我被人害死。我怕……我怕有一天,我连你的尸首都见不到。”
他的眼眶红了。
“慕寒,我们……”
“不要说了。”他打断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有泪光在闪。
“陛下不要说。不要说分开,不要说算了,不要说……不要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臣什么都不怕。不怕丢前程,不怕被人害,不怕死。臣只怕……”
他顿了顿。
“只怕陛下不要臣了。”
我的眼泪落下来了。
“慕寒……”
“陛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我们几乎贴在一起,“臣这辈子,什么都无所谓。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生死荣辱,臣都不在乎。臣只在乎一个人。”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臣只在乎陛下。”
我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也是。”我说,“我也只在乎你。”
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他的。
我们就这样站着,手牵着手,谁都不说话。
风从御花园里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可我们的心里,都是苦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王贲的眼线遍布京城,我们每一次见面都是在冒险。他冒险,我也冒险。我们都在拿命赌。
可我们还是会见面。
每隔两三天,深更半夜,角门边,御花园里。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肩挨着肩,看月亮。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们的心一天一天沉下去。
因为我们都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十一月底,北境传来急报。
阿史那元重新集结了十万大军,卷土重来。
朝堂上炸开了锅。有人说要议和,有人说要迎战,有人说要割地,吵成一团。
我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一言不发。
散朝后,慕寒来了。
他站在御书房里,穿着铠甲,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他说,“臣请命,北上抗敌。”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压在最底下。
“你的伤还没好。”我说。
“好了。”他说。
“没好。”
“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领。他想躲,我没让。我把他的衣领解开,露出里面的绷带。
绷带是白色的,可上面渗着血。
红色的,刺眼的,触目惊心的。
我的手指轻轻按在绷带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
“疼吗?”我又问了一遍。
“不疼。”他说。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
“骗人。”我说,“你骗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擦在脸上有点疼。可我没有躲,我舍不得躲。
“慕寒,”我说,“你不要去了。”
他看着我。
“我不想让你去。”我说,“你的伤还没好,去了会死。我不想让你死,不想让你离开我。我……”
我说不下去了。
眼泪流得很凶,止都止不住。
他看着我哭,眼眶也红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臣必须去。”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臣去了,王贲就不会再盯着臣了。因为臣去了,陛下就不用再偷偷摸摸见臣了。因为臣去了,那些闲话、那些眼睛、那些刀子,就都跟着臣走了。”
他顿了顿。
“陛下就可以……好好做皇帝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为了这个才要去的?”
他没有回答。
可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慕寒!”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傻子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清冷如故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是皇帝。
我坐拥天下,手握万军,可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要替我去送死。
为了让我安心。
为了让我好好做皇帝。
“我不准。”我说,“我不准你去。”
他看着我。
“朕不准你去!”我的声音拔高了,“这是圣旨!你敢抗旨?!”
他跪下来,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拉住他的手。
“慕寒。”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答应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不要偷偷去。”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答应我。”我说。
“……好。”他说。
他走了。
御书房的门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缕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好冷。
不是真的冷。
是心里空。
空荡荡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那天夜里,我去了他的营帐。
没有偷偷摸摸,没有躲躲藏藏。我穿着龙袍,带着侍卫,光明正大地去了。
营帐里的士兵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拦我。
我掀开帐帘,走进去。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陛下……”
“不要说话。”我说。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侍卫们退了出去,帐帘落下。
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烛火跳动,映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两颗星。
“慕寒,”我说,“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不做皇帝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陛下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做皇帝了。”
“陛下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想得很清楚。皇帝我做了三年,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江山我守住了,仇人我杀了,敌人我打了。我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我没有够的,是你。”
他的眼眶红了。
“慕寒,我不要江山了。我只要你。”
他的眼泪落下来了。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陛下不要说这种话。陛下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是……”
“是你的什么?”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我是你的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泪珠,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
“慕寒,”我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是臣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的……心上人。”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那你呢?”我问,“你是我的什么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臣是……”他深吸一口气,“臣是你的……慕寒。”
我扑进他怀里,抱住他。
他也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的骨头都在疼。
“我不做皇帝了。”我闷闷地说,“我要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想牵手就牵手,想抱就抱,想亲就亲。”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好。”他说,声音闷在我发顶,“好。”
我们在营帐里抱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了一截,久到外面的士兵换了岗,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慕寒,你等我。”
他看着我。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说,“我把朝中的事安排好,把皇位传给宗室,然后我们就走。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间小铺子,你劈柴,我算账。晚上关了门,一起吃饭,一起看月亮。”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好。”他说,声音在发抖,“臣等你。等多久都等。”
我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
可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傍晚的云霞。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廓,笑了。
“慕寒。”
“嗯。”
“我爱你。”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他在笑。
笑着哭,哭着笑。
“臣也是。”他说,“臣也爱你。”
那天夜里,我在他的营帐里待到很晚。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大营门口。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穿着中衣,披着大氅,头发散着,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回去吧。”我说。
他点点头。
“云逸尘。”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等你。”
只有三个字。可那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很远,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月光下,像一棵松。
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我,看着我走远,看着我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我回头的时候,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我知道,他在等我。
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因为王贲不会放过我。
他不会让我把皇位传给宗室,不会让我带着慕寒远走高飞,不会让我光明正大地和慕寒在一起。
他会杀了我。
或者杀了慕寒。
或者把我们两个都杀了。
可我不怕。为了他,我什么都不怕。
我只怕……
只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只怕他等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