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惊蛰 惊蛰 ...
-
惊蛰
我决定不做什么皇帝了。这个念头一旦扎下根,就疯了一样地长,长满了整颗心。批折子的时候想,上朝的时候想,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想那个营帐,想那盏灯,想那个站在月光下说“我等你”的人。
可我很快发现,皇帝这个位置,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你坐上去的那天,它就长在了你身上,连皮带肉,拔下来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暗中部署。召见了宗正卿,翻遍了皇室族谱,找了一圈合适的继承人。可找来找去,要么太小,要么太老,要么蠢钝如猪,要么精明如狐。没有一个能接得住这个烂摊子。
我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本族谱发了很久的呆。烛火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弃的鬼。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三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他。只有他这样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穿着便服,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花。外面下雪了,他不知道在雪里站了多久,肩头都湿了一片。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
他走进来,关上门,看着我。
“臣听说,陛下在找继承人。”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周淮。”他顿了顿,“周淮听说了,就告诉了臣。”
我沉默了。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族谱,看了很久。
“陛下真的要……不做皇帝了?”
“嗯。”
“为了臣?”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很复杂的光,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为了你,也为了我。”我说,“我不想再偷偷摸摸了。不想再让你站在门外等我了。不想再听王贲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次,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陛下,臣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陛下说的话。想陛下不做皇帝,臣不做将军,我们远走高飞。”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臣想了一夜,想出了一个答案。”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什么答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臣……不能。”
我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臣不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可他的眼神很坚定,“臣不能跟陛下走。”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开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指上还缠着绷带,指尖苍白如纸。
“慕寒,你看着我。”
他没有动。
“你看着我!”我的声音拔高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因为臣不能那么自私。”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陛下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大梁需要陛下,百姓需要陛下,江山需要陛下。臣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把陛下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
“我不在乎——”
“臣在乎!”他打断我,声音第一次那么重,重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臣在乎!臣在乎大梁,在乎百姓,在乎江山!臣的父亲为这片江山战死沙场,臣的兄弟为这片江山流干了血,臣自己也为这片江山拼过命!臣不能……不能亲手毁了它。”
我的眼泪落下来了。无声无息,一滴,两滴,砸在族谱上,洇开一小片墨渍。
“所以你要我继续做皇帝?”我的声音在发抖,“继续偷偷摸摸见你?继续听王贲的话?继续让别人把我们当笑话看?”
“臣……”他的嘴唇在发抖,“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臣不能跟陛下走。臣走了,会后悔一辈子。不是因为舍不得荣华富贵,是因为……是因为臣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臣宁愿一辈子偷偷摸摸,一辈子见不得光,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也不愿意让陛下为臣背负骂名,让大梁为臣失去一个好皇帝。”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很凶。
“慕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难受?”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臣知道。臣比谁都清楚。因为臣……也难受。”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很近。
“那你还说这种话?”
“因为,”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臣喜欢陛下。臣喜欢陛下,所以不能让陛下为臣牺牲。臣喜欢陛下,所以要让陛下好好做皇帝。臣喜欢陛下,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臣可以一辈子不见陛下。”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你说什么?”
“臣说,”他的眼泪流得很凶,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刀,“臣可以一辈子不见陛下。”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格外响亮。他的脸偏到一边,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他没有动,没有捂脸,没有躲,只是偏着头,看着地面。
“你再说一遍。”我说。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有泪,有掌印,还有那道狰狞的疤。可他的眼睛是清的,清得像一汪泉水。
“臣可以一辈子不见陛下。”他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又抬手,这次没有扇下去。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怎么都落不下去。
我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他。
“滚。”我说。
他没有动。
“滚!”我吼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踩得我喘不过气。
门开了,又关了。
他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本摊开的族谱,和那盏跳动的烛火,和满屋子的冷。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哭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了,久到窗纸泛白了,久到眼泪流干了。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本族谱,一页一页地撕碎。
碎片落在地上,像雪花,像他那夜肩头的雪,像我们再也拼不回的将来。
慕寒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雪还在下,很大,铺天盖地的。他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化成了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开,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泪。
他把手攥紧,水珠从指缝里挤出来,无声无息地滴在地上。
然后他走了。
走过长街,走过城门,走过树林,走过演武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得像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可他的心里在哭,哭得像个孩子。
回到营帐,周淮正在等他。
“将军,陛下怎么说?”
慕寒没有回答,走到床边坐下来,脱掉靴子,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周淮站在帐中,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将军,”周淮的声音很轻,“将军哭了?”
“没有。”慕寒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周淮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被子上面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肿的,眼底全是血丝。
“将军,”周淮的眼眶也红了,“将军何必这样?”
慕寒闭上眼睛。
“我是为你好,”周淮的声音在发抖,“陛下也是为你好,可你们谁都不肯为自己好。将军,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末将心里多难受?”
慕寒没有说话。
周淮站起来,转身走了。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冷风。
慕寒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很紧很紧。可他还是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疼。不是真的冷,是心里空,空得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他是不是该跟那个人走?
可他不能。
他不能。
他是慕寒。他是大梁的将军。他父亲为这片江山流干了血,他不能让他父亲的血白流。他是那个人最锋利的刀,他不能折断自己。
可他好疼。
疼得喘不过气。
疼得想死。
疼得想把心掏出来扔掉,因为那颗心里全是一个人,一个他不能要、不敢要、却怎么也放不下的人。
慕寒在营帐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出门,没有吃饭,没有见任何人。周淮送来的饭菜放在桌上,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都没动。
第四天,王贲来了。
他掀开帐帘,看见躺在床上的慕寒,叹了口气。
“慕将军,老夫来看看你。”
慕寒没有动。
王贲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看着桌上那些一口未动的饭菜,摇了摇头。
“慕将军,你这又是何苦?”
慕寒依旧没有动。
王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老夫听说,你和陛下……闹翻了?”
慕寒的手指动了动。
“老夫还听说,陛下这几日,谁都不见。折子也不批了,朝也不上了,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不吃不喝。”
慕寒猛地坐起来,看着王贲。
王贲也看着他。
“慕将军,”王贲说,“你们这是在互相折磨。”
慕寒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发抖。
“老夫今天来,不是来劝你们的。”王贲站起来,“老夫是来告诉将军一件事。”
他看着慕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北境急报,阿史那元已经攻破了两座城池,屠了满城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没留。”
慕寒的瞳孔收缩了。
王贲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陛下昨夜写给你的。他没有让人送,就放在御书房的案上。老夫斗胆,替陛下拿来了。”
他转身,走向帐帘。走到帐口,他停了一下。
“慕将军,”他没有回头,“好好看看那封信。然后……好好想想,你该怎么做。”
帐帘落下,王贲走了。
慕寒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很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分不清是茶还是泪。
“慕寒:朕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朕只知道,朕很想你。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呼吸都觉得疼。朕知道你是对的,朕不该任性,不该说不做皇帝这种话。可朕控制不住。朕控制不住想你,控制不住爱你,控制不住想和你在一起。朕是不是很没用?云逸尘。”
慕寒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贴在心口。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枕头上。
他在心里说:不是你没用,是我没用。是我保护不了你,给不了你想要的,连陪在你身边都做不到。
他躺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帐外的天黑了又亮。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桌上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饭菜已经凉了,硬了,难以下咽。可他吃得很认真,嚼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吃完,他穿上铠甲,系好腰带,挂上长刀。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大步走向马厩。
“将军!”周淮追上来,“将军去哪里?”
慕寒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周淮。
“边关。”
周淮愣住了。
“将军的伤还没好——”
“好了。”慕寒打断他。
“将军!”
慕寒看着他,目光清冷如故。
“周淮。”
周淮的眼眶红了。
“末将在。”
“替我照顾好他。”
周淮的眼泪落下来。
“将军……”
慕寒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出了军营。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一直延伸到远方。周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蹄印,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卷起雪花,一点一点地把蹄印填平。
很快,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好像从来没有一匹马从这里跑过,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从这里离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周淮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他的将军走了。去边关送死了。去替他心爱的人守江山了。去用自己这条命,换那个人坐在龙椅上,安安稳稳地做皇帝。
周淮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御书房。
我坐在案前,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
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睛很涩,涩得想流泪。不是想哭,是太累了。连着好几天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他的脸,睁开眼睛就是空荡荡的寝殿。
门被敲响了。不是三下,是两下。不是他。
“进来。”
内侍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慕将军……走了。”
我的手顿住了。
“走了?去哪里了?”
“边关。阿史那元卷土重来,慕将军请命出征……已经走了。”
我看着内侍,看了很久。
“谁让他去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慕将军自己……”内侍的声音在发抖,“慕将军说,边关急报,来不及请旨了,他先走,再补折子。”
我没有说话。
内侍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我开口:“下去吧。”
内侍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盏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在下雪。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我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那夜,他站在月光下,说“我等你”。
他没有等我。
他走了。
他替我去守江山了。
他替我去送死了。
他用自己这条命,换我做皇帝。
慕寒,你是不是傻?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开,变成一滴水珠,凉凉的,像一滴泪。
我攥紧手,水珠从指缝里挤出来,无声无息地滴在地上。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我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在心里说:慕寒,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雪花无声地落着,像是在替谁回答。
可那个答案,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