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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局中人 , ...

  •   局中人

      雁门大捷的捷报传入京城时,全城沸腾。

      百姓涌上街头,放鞭炮,贴红纸,像过年一样。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编了新段子,讲慕将军如何以一万残兵挡住十万铁骑,讲得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站在桌子上拍大腿。酒肆里的酒卖断了货,人们举杯相庆,喝醉了就抱着哭,说大梁有救了,说老天爷开眼了,说慕将军是神仙下凡。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城灯火,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就是不对。王贲的“围魏救赵”太巧了,巧得像早就安排好的。北狄分兵的时机太准了,准得像有人给他们递了消息。援军到的时刻太妙了,妙得像掐着算好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拿着算盘算过的。

      可战争不是这样的。战争是混乱的,是随机的,是充满了意外和变数的。不可能每一步都这么精准,不可能每一步都这么完美。

      除非——有人故意让它这么完美。

      我的手慢慢攥紧了城墙上的砖石,砖石的棱角硌进掌心,微微的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我在城楼上站了一夜,想了又想。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赵王谋逆那夜,慕寒重伤,王贲没有出手,只是看着。赵王败了,他才站出来,轻飘飘地劝我“三思”。慕寒在城隍庙被人警告,那个人是王贲派去的,可他只是警告,没有杀他。王贲主动提出率三千精骑北上扰敌,要了我一道旨意,带着那副三十年前的旧铠甲,走得慷慨激昂,像个赴死的义士。每一步他都在。每一步他都恰到好处地出现,恰到好处地说话,恰到好处地推一把。

      他在推什么?他在把我们往哪里推?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事,它们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

      阿史那元为什么会突然撕毁和约?因为有人告诉他,大梁内乱,正是北进攻大好时机。谁会告诉他这个?王贲。赵王谋逆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他早就知道赵王要反,可他不但没有阻止,反而推波助澜。他要赵王反,要慕寒护驾受重伤,要我和慕寒在生死之间看清彼此的心意。他要我们相爱。

      然后他要慕寒去边关送死,要我在京城日日夜夜地担心,要我们隔着千山万水互相思念。他要这份爱变得更深、更重、更刻骨铭心。可他要的不是成全我们,他要的是——在最完美的时候,把它毁掉。

      就像养一株花,浇水、施肥、修剪,精心呵护,等它开出最美的花,然后连根拔起,连花带叶,扔在地上,踩碎。

      只有碎得最彻底的东西,才能让人疼得最透彻。

      他在赌——赌我经历过生死离别,就再也不会有勇气去爱第二个人。他在赌——赌慕寒死了,我这辈子就只会守着对他的回忆过完余生,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再也不会因为“耽于情爱”而威胁到朝政。他在赌——赌一个心死的皇帝,才是最好的皇帝。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了底,沉到了看不见光的地方。

      “来人。”

      内侍跪在身后:“陛下。”

      “备马。现在。立刻。”

      我赶到城外军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营地里到处都是伤兵,有的躺在担架上哀嚎,有的靠在墙边昏睡,有的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军医们满手是血地在人群里穿梭,忙得脚不沾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死亡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跪拜,没有人行礼。所有人都忙着活,或者忙着死。

      我在尸堆里找了很久,久到我的靴子被血浸透了,久到我的衣袍上全是别人的血。我找遍了每一个营帐,翻遍了每一具尸体,喊了无数次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最后是周淮找到了我。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左臂没了,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站在晨光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残破,可还站着。

      “陛下,”他说,“将军在那边。”

      他带我去了营地最深处的一个小帐篷。

      帐篷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行军床。慕寒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得起皮,上面全是血痂。那道从左眉梢到右颧骨的疤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胸口的起伏很轻很浅,浅到我盯了很久才确定他还在呼吸。

      我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可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我,在回应我。

      “慕寒,”我轻声说,“我来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我知道他听不见,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可我不在乎。听不见我就说,说不出来我就喊,喊不出来我就哭。我要让他知道,我来了,我在这里,我再也不会走了。

      我在那里坐了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合眼。我就那样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等着他醒过来。

      第二天傍晚,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多了一样东西,很淡,很浅,像是月光落进了深井。是笑。他看着我的时候,在笑。

      我强撑着扯出一个笑来,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慕寒。”我说。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叫我的名字。他叫的是“云逸尘”,不是陛下,不是皇上,是云逸尘。是我母妃给我取的名字,是二十多年来几乎快被遗忘的名字。所有人都叫我陛下、皇上、天子,只有他,叫我的名字。

      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上,他的手指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

      “你别说话,”我说,“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就带你走。不做皇帝了,不做将军了,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种田,养花,看月亮。你说好不好?”

      他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他笑不出来,他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动一下就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我伸手给他擦,血蹭在我手背上,温热的,黏腻的,像他的眼泪。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了。

      我转过头,看见王贲站在帐口。

      他穿着那件旧得发白的铠甲,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北狄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头发全白了,比走之前白了整整一个色阶。脸上多了好几道伤,最深的一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开着,还没有结痂。他的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上全是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

      可他在笑。他站在帐口,看着我们,笑得温和、慈祥,像一个关怀后辈的长辈,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拼死归来的功臣。

      “陛下,”他拱了拱手,“慕将军醒了?太好了。臣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跑。”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笑脸,看着那副染血的铠甲,看着那条吊着的胳膊。忽然觉得好冷,冷得骨头都在疼。不是真的冷,是他的笑太暖了,暖得像春天的太阳,可那太阳下面藏着刀子,藏着毒药,藏着世间最深的恶意。

      王贲走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慕寒。

      “慕将军,”他说,“你立了大功。大梁不会忘记你,陛下不会忘记你,史书不会忘记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容更深了。

      “陛下也不会忘记你——对吧?”

      我没有回答。他看着我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帐外的天又暗了一些,久到蜡烛点起来了,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的。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陛下,”他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走到帐角的椅子上坐下来。铠甲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坐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臣年轻时,在北境打过仗。”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时候臣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能当将军,能打胜仗,能封侯拜相。后来臣发现自己错了。臣不会打仗,臣只会算计。臣算准了敌人的每一步,就算准了他们的死期;臣算准了同僚的每一步,就算准了他们的升迁;臣算准了陛下的每一步,就算准了——”

      他顿了顿。

      “就算准了天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烛火跳动,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烛光,是别的东西,很深,很沉,压在最底下。

      “臣这辈子,算过很多人。算过先帝,算过赵王,算过朝堂上每一个人。可臣从来没有算错过。唯一算错的,是陛下。”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苦笑,“臣以为陛下会乖乖听话,会按照臣设计的路走。可陛下没有。陛下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臣每一步都算对了,可陛下每一步都走错了。”

      “臣想不明白,为什么陛下不按臣设计的路走?臣设计的那条路,是最好的路。陛下做太平天子,慕将军做太平将军,君臣相得,名垂青史。不好吗?为什么陛下非要选那条最难的路?为什么陛下非要爱一个不该爱的人?为什么陛下非要让臣——亲手毁掉自己最得意的杰作?”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贲,”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神。天下不是你设计的棋局,人不是你手里的棋子。你有你的算计,可朕有朕的心。你算不准朕的心,也算不准慕寒的心。你算不准人心。”

      王贲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眶红了。

      “臣知道。臣算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算准了,唯独算不准人心。”他顿了顿,“可臣算不准人心,臣算得准生死。”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床上的慕寒。慕寒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他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地敲着床沿,像是在数着什么。

      王贲看了他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我。

      “陛下,”他说,“臣该走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帐外走。

      “王贲!”我叫住他。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呜呜地吹,把帐帘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站在帐口,被烛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

      “陛下,”他说,“臣做了一辈子坏事,只想做一件好事。可臣发现,臣连好事都不会做。”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带进来一阵冷风。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差点熄灭,又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失去的恐惧。王贲刚才看慕寒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有愧疚,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猛地转身,扑到床边。

      “慕寒!”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是平静。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慕寒,你怎么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凑过去,耳朵贴在他嘴边。

      “……箭。”他说,气音,轻得像一缕烟。

      箭?

      什么箭?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自己的胸口。

      我伸手,掀开被子。

      他的中衣上,有一个很小的血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那个血点正在慢慢扩大,像一朵花在开放,一瓣一瓣,红的,艳的,触目惊心的。

      我的手指在发抖,抖得解不开他的衣扣。我用力一扯,衣扣崩开,中衣散落。

      他的胸口,心口偏左一寸的地方,插着一根针。不是箭,是针。很细,很长,银色的,只露出一个针尾。针尾上拴着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皮肉里。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针。他胸口有一根针。从他受伤到现在,七天。这根针在他身体里待了七天,慢慢移动,慢慢游走,从肩膀移动到胸口,从胸口移动到心口。一寸。只差一寸,就要刺进心脏。

      王贲。

      王贲来的时候,碰过他。王贲弯腰看他的时候,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王贲走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愧疚。

      那根针是王贲放的。不是现在放的,是七天前。是王贲“北上扰敌”之前。他来见我的那天晚上,那副旧铠甲,那条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腰带,腰带的夹层里,藏着这根针。他在“看望”慕寒的时候,在“慰问”慕寒的时候,在“鼓励”慕寒的时候,把这根针拍进了慕寒的身体里。

      他说“臣做了一辈子坏事,只想做一件好事”。他说的“好事”,不是去扰敌,是去杀慕寒。用最隐蔽的方式,用最漫长的方式,用最残忍的方式。让慕寒在胜利之后,在功成名就之后,在万众瞩目之后,慢慢死去。让所有人以为他是伤重不治,让所有人以为他是英雄迟暮,让所有人以为这是天意。

      不是天意。

      是他。

      是王贲。

      我的眼泪砸在他胸口,砸在那个小小的血点上。血点被砸散了,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凋零的花。

      “军医!”我猛地站起来,冲出帐外,“军医——!”

      没有人应。营地里到处都是伤兵,军医们忙得团团转,没有人听见我在喊。我冲出去,抓住一个军医的衣领,把他拽过来,拖进帐篷。

      “把他胸口的针取出来!现在!立刻!”

      军医看了一眼慕寒胸口的血点,脸色刷地白了。

      “陛下,这……这针在心脏旁边,臣不敢——”

      “我让你取!”我吼出来,“取不出来,朕诛你九族!”

      军医的手在抖,可他不敢不取。他打开药箱,拿出刀,拿出镊子,拿出剪刀。他的手在抖,刀也在抖,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慕寒躺在那里,看着帐顶,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全是血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我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慕寒,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会没事的。”我说,声音在发抖,“你会没事的,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来。你回来了,你撑住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

      军医的刀划开了他的皮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疼,他的力气很大,大到我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我不松手。

      他的血从胸口涌出来,热的,烫的,顺着他的肋骨往下流,流到床上,流到地上,流到我的脚边。

      军医在找那根针。针在肉里,在骨头缝里,在心脏旁边。军医的手在抖,镊子在抖,夹不住那根针。

      “稳住了!”我吼他,“你给朕稳住了!”

      军医深吸一口气,手稳了。

      镊子夹住了针尾。

      他往外拔。

      慕寒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嘴巴张开了,想喊,可他没有喊出声。他咬着牙,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枕头上。

      他不喊。他从来不喊。

      从十四岁投军到现在,他受过无数次伤,中过无数次刀箭,他从来不喊。

      针在往外走。

      一寸,两寸,三寸。

      慕寒的手快把我的手捏碎了。我疼得眼泪直流,可我不松手。他要捏就捏,要碎就碎,我不在乎。

      针出来了。

      军医把针放在托盘里,银色的,沾满了血,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可慕寒的手忽然松开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慕寒?”

      他没有回答。

      “慕寒!”

      他还是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帐顶,看着那盏摇晃的烛火,看着那些他再也看不清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翘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慕寒!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清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正在干涸,正在消退,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凑过去,耳朵贴在他嘴边。

      “……不疼。”他说。

      不疼。他说不疼。

      我的眼泪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砸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

      “你骗人。”我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骗人,慕寒,你骗人……”

      他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在笑,他在用最后的力气对我笑。

      “……云逸尘。”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在,我在,你别说——”

      “云……逸尘。”

      我的名字。他叫我的名字。他这辈子叫过我很多次名字,可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睫毛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手从我手里滑落,落在床上,落在那滩正在冷却的血泊里。

      他嘴角的笑还挂在那里,淡淡的,浅浅的,像一弯新月。

      可他再也不会叫我的名字了。

      我跪在床边,跪在那滩血里,跪在他的尸体前。我的眼泪流干了,喉咙喊哑了,手指掐破了,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比深冬的雪还冷,比他的手指还冷。

      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慕寒,”我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他,“你说你不疼。可朕疼。朕好疼。”

      “朕的心被你带走了,你把朕的心还回来。”

      “你不还,朕就去找你要。上穷碧落下黄泉,朕都要找到你。你跑不掉的。”

      “你答应了朕活着回来,你做到了。你答应朕撑住,你也做到了。你答应朕那么多事,你都做到了。可你有一件事没做到——”

      “你说过要等朕的。你说等多久都等。”

      “慕寒,你在撒谎。”

      “你从来没有让朕等过你一次。一次都没有。”

      “可这一次,你让朕等了。”

      “等一辈子。”

      窗外的天黑了。

      帐里只有一盏烛火,跳啊跳的,把慕寒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我抱着他,抱着他渐渐冷去的身体,把他贴在心口。

      “慕寒,”我轻声说,“你知道朕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朕最后悔的,是那天你站在月光下说‘我等你’的时候,朕没有告诉你——朕也等你。等了一辈子。”

      “现在朕等到了。”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可你怎么不睁眼看看朕?”

      风从帐外灌进来,烛火被吹灭了。

      黑暗里,我抱着他,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声音嘶哑了,哭到连呼吸都觉得疼。

      然后我听见外面传来欢呼声。

      百姓们在庆祝胜利,在庆祝大捷,在庆祝他们英雄的归来。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英雄已经死了,死在这顶破旧的帐篷里,死在我的怀里,死在一根针上。一根针,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针,杀死了大梁最锋利的刀。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再也不会消退的疤痕,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慕寒,”我说,“你看,他们都在为你欢呼。全城的百姓都在为你欢呼。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回答了。

      “你听到了吗?”我又问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帐外的人都能听见,“他们不知道你死了!他们以为你是英雄!以为你活着!以为你能封侯拜相!以为你能名垂青史!”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帐篷里回荡,像一只困兽的嘶吼。

      没有人回答我。

      没有人能回答我。

      “可朕知道!”我吼出来,声音撕裂了喉咙,血从嘴角溢出来,“朕知道你死了!知道你再也不会叫朕的名字了!知道你再也不会站在门外等朕了!知道你再也不会偷偷握朕的手了!”

      “朕什么都知道!”

      “可朕不知道——朕不知道没有你,朕该怎么活。”

      我把他抱紧,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想把他的骨头嵌进我的身体里。

      “慕寒,你教教朕。”

      “没有你,朕该怎么活?”

      没有人教我。

      他死了。

      他永远不会教我了。

      我低下头,在他冰凉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

      可这一次,他的耳朵没有红。

      永远不会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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