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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撑住 , ...

  •   撑住

      王贲走的那天,京城下着大雪。

      三千精骑在城门外列阵,清一色的黑甲黑马,沉默得像三千座石碑。雪花落在他们的肩甲上,落了一层又一层,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偶尔刨一下地面,喷出一口白气。

      王贲没有穿官服。他穿了一件旧得发白的铠甲,那铠甲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铁。有些地方还有修补的痕迹,补丁摞着补丁,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衣服。

      那铠甲是他三十年前穿过的。那时候他还在北境打仗,还是那个敢提着刀冲进敌阵的年轻将军。后来他回了京城,进了朝堂,穿了官服,再也没碰过这副铠甲。他把它们收在箱底,一收就是三十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翻了出来。

      也许是想穿着它去见那些已经死了三十年的兄弟。

      也许是怕到了那边,穿得太体面,他们认不出他了。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在风雪里飘。

      “陛下,”他仰头看着我,风雪太大,他眯着眼睛,声音却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臣……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的样子,忽然笑了。

      “陛下,”他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三千精骑都听得清清楚楚,“臣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臣斗胆说一句——拦着陛下不让见慕将军,是臣做过的……最错的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陛下,”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我听得见,“若臣回不来了,陛下就去见慕将军吧。光明正大地见,想见就见,不用偷偷摸摸。谁敢说闲话,让他来找臣。臣……臣在下面等着他。”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王贲拱了拱手,拨转马头,策马而去。

      三千精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满地积雪。黑色的洪流涌进白茫茫的风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条黑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雪落在我肩头,落满了,落了一层又一层。内侍上来给我披大氅,我没有动。内侍又上来给我拂雪,我也没有动。

      我不冷。

      真的不冷。

      因为我的血是热的,热得发烫。

      慕寒在雁门关等我,王贲去替他解围了。

      而我,我只能站在这里。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远,一个接一个地去送死。而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封信。那封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起了毛边的信。我没有见过那封信,可我知道它在。我知道他把它贴在胸口,带着它打仗,带着它流血,带着它一次又一次地杀出重围。

      慕寒,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真的不做皇帝了。

      我说到做到。

      雁门关。第五天。

      慕寒是从尸堆里醒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只记得昨夜北狄人夜袭,他带着人从城墙一路杀到城门,杀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靠着一具尸体就昏了过去。

      他睁开眼睛,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化了,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想动,浑身都在疼。不是某一处疼,是每一处都疼。头发里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结在一起,粘着碎石和木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抿就是一股血腥味。手指冻得发僵,他攥了两下,指节咔咔作响。

      他慢慢坐起来。

      身边全是尸体。有北狄人的,有大梁人的。有的尸体已经冻硬了,维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有人举着刀,有人张着嘴,有人伸出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慕寒一个一个看过去。他认识很多人。躺在他左边那个年轻的士兵,前天还在问他“将军,打完仗能回家吗”,他说能。现在他回家了。躺在他右边那个,是他从北境带回来的老兵,跟了他八年,身上中了好几箭,可他不是被箭射死的——他是被刀砍断了脖子。

      慕寒看着那些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左腿一阵剧痛。他低头看了看,腿上中了一刀,刀口很深,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刀,不知道是谁砍的,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他只知道他还能站着,还能走路,还能握刀。

      那就够了。

      他捡起一把刀,拄着它,一瘸一拐地走向城墙。

      城墙上,周淮正在指挥士兵修补缺口。他的左臂吊着,用布条缠在脖子上,只有一只手能动。可他就用那一只手,搬石头,垒城墙,喊着骂着,把那些吓得发抖的士兵从地上拽起来。

      “快!快!把那边的石头搬过来!缺口堵不上,今天谁都别想活!”

      慕寒走到他身边。

      周淮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将军,你还活着。”

      慕寒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也是。”

      周淮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用那只吊着的手臂胡乱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指着城外的北狄大营。

      “将军你看。”

      慕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北狄大营里,有人在拔营。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大约两三万人,正在拆帐篷,装车,整队,似乎是要往北走。

      慕寒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淮摇头:“不知道。斥候还没回来。”

      慕寒盯着那些正在拔营的北狄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往北走。北边有什么?北边是他们的后方,是他们的王庭,是他们的大本营。为什么要往北走?后方出了什么事?还是……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有人去抄他们后路了。”他说。

      周淮愣住了。

      “谁?”

      慕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拔营的北狄人,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串黑点。

      两三万人走了。

      北狄大营里还剩下五六万。

      可那五六万人的士气,明显不一样了。他们开始骚动,开始不安。有人在争论,有人在吵架,有人指着北方骂骂咧咧。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分兵,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批被调走的。

      慕寒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看着那片骚动,看着那些不安。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那些士兵。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是伤,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疲惫。有的人连刀都握不稳了,手在抖,刀也在抖。可他们还在。他们没有跑,没有投降,没有放弃。

      “兄弟们,”慕寒开口,声音不大,可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因为除了他的声音,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停了。

      他顿了一下。

      “北狄人分兵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人去抄他们后路了。是我们的援军,是我们的兄弟。他们绕到北狄人后面,去烧他们的帐篷,去抢他们的粮草,去杀他们的家人。”

      慕寒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兄弟们,他们为了我们,去送死了。”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没有人笑话他们,因为每个人都在哭。

      慕寒没有哭。他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他们去送死,是为了让我们活。我们要是死在这里,就对不起他们。所以我们不能死。我们要活着,活着等援军来。活着打完这一仗。活着回去,回去见我们的爹娘,回去见我们的婆娘,回去见我们的娃。”

      他看着所有人的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能活着回去的,我慕寒,欠你们一个人情。死了的,我慕寒,给你们爹娘养老送终。”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

      “所以——给我撑住。”

      第六天。

      北狄人又攻了三次。

      第一次,慕寒带着人从城门杀出去,把他们的攻城器械烧了个干净。他的马被射死了,他徒步杀回来,身上又多了两道口子。

      第二次,北狄人用投石机砸开了城墙的一角。慕寒带着人堵在缺口上,用自己的身体当墙,硬生生把北狄人堵了回去。那一战,他亲手杀了十七个人,刀断了,用抢来的刀,抢来的刀又断了,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第三次,北狄人从北面夜袭。慕寒早就料到了,在城墙上埋伏了五百弓弩手。北狄人刚爬上城墙,就被射成了刺猬。

      一天下来,又折了一千多人。

      慕寒坐在城墙上,靠着垛口,手里拿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慢慢嚼着。他的嘴很干,干得连唾液都没有了。干粮在嘴里像沙子一样,咽不下去,可他还是嚼着,慢慢地嚼着。

      他不能不吃。不吃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会死。他不能死。他答应过那个人,活着回去。

      周淮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的左臂已经吊不住了,伤口感染了,肿得发亮,散发着恶臭。军医说再不截肢,命都保不住。

      周淮不听。他说,一只手也能打仗。

      慕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手,去截了。”慕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淮愣住了。

      “将军……”

      “截了。”慕寒又说了一遍,“我不想回去的时候,跟你爹没法交代。”

      周淮的眼眶红了。

      “可末将若是截了手,就不能打仗了——”

      “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慕寒打断他,“下去。”

      周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你也得活着。”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死了,末将也没法跟陛下交代。”

      慕寒没有说话。

      周淮走了。

      慕寒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

      信已经被血浸透了。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昨天有人在他身边被砍断了脖子,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也溅到了那封信上。

      他把信打开。纸已经皱了,有些地方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字。可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不用看,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里。

      “朕很想你。”

      我也想你。

      “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也是。

      “朕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你是最好的。

      他把信折好,重新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第七天。

      援军还没来。

      北狄人又攻了四次。他们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到处是缺口,到处是尸体。北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有些地方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他们不用云梯,直接踩着尸体冲上来。

      慕寒带着人四处堵缺口。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口。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北狄大营。他们又在集结了。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今晚,他们会发动总攻。

      慕寒回头,看着城墙上的那些人。

      一万。最多还剩一万人。

      有的连刀都举不起来了,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的缺胳膊断腿,还在用仅剩的一只手搬石头、垒城墙。有的已经站不起来了,可他们还坐着,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城外。

      慕寒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是将军。将军不该哭。可他想哭。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些人。他们本来可以在家种田,可以在家陪老婆孩子,可以在家过安生日子。可他们来了这里,来了这个鬼地方,为了一座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的城,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明天。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城墙上一片死寂。

      “今晚,北狄人会总攻。这是我们最后一仗。”

      所有人都看着他。

      “打赢了,援军明天就到。打输了——”他顿了顿,“打输了,咱们就一起死在这里。”

      他拔刀。

      “我不怕死,你们呢?”

      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万人齐齐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像雷鸣,像海啸,像一万只猛兽在同声咆哮。

      “不怕!”

      “不怕!!”

      “不怕!!!”

      喊声震天,震得城墙都在抖。

      慕寒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用力的一次。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想哭却不敢哭。他是将军,将军不能哭。将军要是哭了,这一万人就垮了。所以他要笑,要笑得像个疯子,要笑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有希望,他们能赢。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向他们涌来。

      “弓箭手——”

      三千弓弩手拉开弓弦。

      “放!”

      三千支箭矢离弦而去,划破夜空,落进北狄骑兵阵中。

      城下的战斗开始了。

      这一夜,雁门关的城墙变成了修罗场。

      北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大梁的士兵像礁石一样立在城墙上,被潮水冲击,被潮水淹没,可潮水退去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少了一些,可还在那里。

      慕寒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的刀断了,换了一把。又断了,又换了一把。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刀,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靠着惯性挥刀,一刀,一刀,又一刀。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不只是他死,他身后那一万人都会死。

      他身后的大梁,他身后的京城,他身后的那个人,都会死。

      所以他不能停。

      他咬着牙,继续挥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忽然,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北狄人的号角。

      是大梁的。

      慕寒抬起头,看向远方。

      天边,出现了火把。很多很多火把,成千上万,像一条火龙,从南边滚滚而来。

      援军。

      援军到了。

      慕寒愣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喊杀声,从北狄人的背后传来。援军杀进了北狄大营,烧杀抢掠,见人就砍。北狄人猝不及防,乱成一团,开始溃败,开始逃跑,开始被屠杀。

      慕寒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混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那些人。

      他们还在。一万个人,还剩不到三千。可他们还在。

      “兄弟们。”慕寒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所有人都看着他。

      “援军到了。”

      沉默了一瞬。

      然后,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叫。他们赢了。他们活下来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慕寒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慢慢倒下去。

      没有人接住他。

      他倒在城墙上,倒在血泊里,倒在欢呼声中。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

      信已经烂了,被血浸透了,被汗泡烂了,有些地方一碰就碎。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贴在胸口。

      “云逸尘。”他喃喃道。

      雪花落在信纸上,化开了,把那些模糊的字迹洇得更模糊了。

      他笑了。

      很轻,很浅,可那是笑。

      “我撑住了。”

      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京城。

      我站在御书房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

      雁门关的位置,我插了无数面小红旗。插了拔,拔了插。内侍不敢问我在干什么,他们只是跪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我盯着那面小红旗,盯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内侍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

      “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

      我的手抖了一下。

      “呈上来。”

      急报。还是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是那干涸的血迹。

      可这一次,写的不是战败,不是失守,不是求援。

      是——

      “雁门大捷。北狄退兵。主帅慕寒,身负重伤,性命无碍。”

      我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性命无碍。

      又是性命无碍。

      上一次他说性命无碍,他昏迷了三天三夜。这一次呢?这一次他要昏迷多久?五天?十天?还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我把急报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滴在地上。

      慕寒,你撑住了。

      我也撑住了。

      我们都撑住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去找你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道细细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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