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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礼所以养情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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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母亲的病,竟让她信神佛,而不信御医了么。
还是说,她对他,对这自皇城而来的每一分关怀,从来都未曾真正放下过戒心。
长孙云廷没有再问,只抬了抬手,示意御医与侍女退下。
门扉轻掩。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窗外夏雨微凉,依旧绵绵不绝。雨落青竹,声声轻响,在这静得过分的室内,反倒显得分外清晰。
那细碎的雨声混在长孙云廷和叶书雪几乎同时的一声轻叹中。
“殿下要说什么?”叶书雪顿了顿,撑起身子,先开口问他。
宫中一连多日事端不断,纷扰不休。长孙云廷在此时坐定,御医为她开完药后,才觉心中某处,终于缓缓落定,心底逐渐安稳了起来。
他沉了沉心思,自袖中取出三页薄纸。
这是他今日前来所为的第三件事。
他今日先自延福殿至太医院,又自太医院至宫门。后穿过重重宫禁,出外城,沿官道行十余里,再坐船,转入乡道,方入这一片山影竹林间的清寂之地。
雨天路滑,这一程,他自清晨动身,走了将近三个时辰。一路上,他要做的事,要对她说的话,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可此刻,她一问,他竟一时无言。
长孙云廷垂眼看着手中那几页纸,那是他数夜挑灯,反复推敲删改而成的文章。他曾万分期待将此递与她时的情景,此刻却忽然有些迟疑。
他自诩为她所做的一切,是否当真合她心意?当年的事伤她母亲至深,也伤她至深,乃至如今她对皇家之人仍存几分未散的戒意,那么他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她方才那一声轻叹,究竟是因病,还是因他。他这一来,究竟是解她之忧,还是又添她一重纷扰。
叶书雪等着他的话,却始终未听到床帷中传来他的声音。
在她印象中,长孙云廷似乎从未如此沉默。这个她的得意学生,从来言简而意尽。作文章时,旁人需长篇铺陈,他往往寥寥数语,便可定论。
那么他此时的迟疑,要么是兹事体大,要么是因她仍在病中,所以仍在斟酌是否开口。
叶书雪便轻轻起身,伸手,将那重重床帷缓缓拉开。
帷幔尽启的那一瞬——
她未施粉黛,发也未整,就这样坐在床边望着他。
虽在床侧,亦带病容,她的神情与姿态,却仍一如往常的端庄齐整。她是安他的心,也是在说:她无碍。
也像是在说:任何时候,在她面前,他若要说,尽可说。
长孙云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竟忘了移开。
待她望着他一如往常地微微一笑,他才垂下眼,将欲言之语一一说出。
“今日,是皇兄的大喜之日。”
“这些天宫内纷争不断,皇兄终还是不顾皇后娘娘甚至父皇劝阻,执意娶了那名舞姬为正妃。”
“学生今日前来,也是想告知先生,这一场风波,已然落定。”
他说到这里,方才上前几步,微微俯身,将那三页纸递至她手边,“学生所作一篇拙文,还望先生指点。”
叶书雪并没有直接接过,她只静静看着那三页纸,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只是与往日不同,字迹格外遒劲了些,几乎是力透纸背。
于是,她已明白了这位好学生的心思。
他来看她,来告知这一场本就与她无关,却无端牵扯她停职的风波落定。还费尽心力作一笔好文章,以此文为由,请她指点,作她的功绩。如此,她在内书房中有其所凭,复职便是顺理成章。
她抬眸望着他,他这一番用心,无论是学生之于老师,还是君之于臣,都已尽到了极处。这与他的突然到访一样,在她的意料之外,却也令她格外感念动容。
但这一笔文章,他的好意,她不必收。
“殿下的这篇文章,先收好罢。待我回内书房后,再为殿下细阅。”
他有些惊讶地俯身看着她,目光自上而下,落得并不急,却也未曾避让。那样的距离,本不该停留太久,可他却像是忽然忘了收回。
她面色苍白,着一身素白洁净的衣裙,似一席初落之雪。披散的长发随意垂落肩头,清净如旧卷素帙,在他眼中,比起往常地疏淡模样,却多出了一分难以言明的柔和与松动。
她原已将话说完,本该各自收束。
可她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那一瞬间的停顿极轻,却足够让人察觉。她望着他,神色仍是平静的,像是在守着礼,却又像是有一线未及收拢的情绪,在眼底静静浮着。
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悄然浮上的亲近之感,并不张扬,甚至近乎无声,却让他下意识地不再追问,也不愿打破这一刻的平衡。
于是他便什么都没有再说。只依她所言,将那三页薄纸缓缓收回衣袖之中。
他直起身来。
距离重新拉开,一切恢复如常。
只是那一瞬未曾说破的停留,仍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悬着。
“殿下既已尽心,臣这里,也有一事,想请殿下成全。”
长孙云廷还未来得及重新落座时,叶书雪已然开口。
她语气仍是平稳的,像往常一般,不多一分情绪,却隐隐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郑重。她轻轻起身,欲向他行礼。她有事托付于他,这一礼本属常理,于她而言,更是分寸所在。
只是她的手才举至腰间,尚未成势,他已向前几步。
二人之间本逐渐拉开的距离,瞬间又近了几分。
他的手落在她的手上。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未曾多想,出于本能似的,不容她将这一礼行完。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手背。止礼,本可一瞬即离。
可他却没有立刻收回。
她的手仍停在半礼之间,而他的指尖正从与她相触的那半寸肌肤里,肆意地感受着她的温度。直至温度清晰,甚至连她指尖那一点极轻的颤意,都在他的觉察之中——
而后,他才再低眸看着她,目光不再如方才那般从容,而是多了一分近乎凝滞的专注,像是在向她确认什么,更像是向他自己确认什么。
而她并未抬头。
只是任由那只手被他微乎其微的力道按住,安静地停在那里。
那一瞬的沉默,逐渐在湿润的空气和细碎的雨声中弥漫,将一切逐渐地,逐渐地放大到分明的程度。
他这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指尖轻轻地离开了她的肌肤,将手收回。
他知道他不该触碰,却更知道,她向他行礼,是万万不可的。
“先生……实在不必如此。”
长孙云廷将语气压低了一分,仿佛是为了将方才那一瞬未及言明的情绪,全数收束。
他顿了顿,待她重新坐于床边,他才也缓缓落座,与她隔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您的事,我在所不辞。”
他这话补得平静,像是承诺,又像只是理所当然。
叶书雪并未应声。
她只将目光自他身上收回,落在案上那一叠纸上,而后轻咳两声,缓声道:
“我这些天日日观雨,雨势或大,或绵延不绝,未有停歇。宁都城中,乃至天下诸城,治水一事,恐将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她说话时,神色清明,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
“臣作《城中治水备议》,望殿下代臣呈于陛下。”
长孙云廷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案上纸页齐整,约莫三十余页,层层叠放,边角压得直,显然已反复修订。
他起身,缓步至她的书案前。伸手,将最上方的一页轻轻拈起。
纸页微动。
那白纸之上工整的墨字,笔势不似她往日的含蓄内敛,反倒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顺势而成,字里行间,竟带出一种难得的果敢与决断。
其上首数句,笔意清峻——
“水者,天地之常行也,顺则为泽,逆则为患。
近岁以来,城中雨水壅滞,或积于街衢,或溢于坊巷,既妨民行,亦损屋宇。其势非一朝一夕之所成,亦非一端之所致,盖由沟渠失修,地势不均,导泄无序所致。
臣因据都城地势高下,量沟渠之深广,参以雨水盈缩之数,推其所来之势,度其所去之途,反复参验,乃得其理之一二。
……
条陈数端,冀以备采。”
长孙云廷的目光自纸上掠过,读着她所作的一字一句。
他读了不过数行之后,神色便渐渐沉了下来。他手中的这卷论述,结构分明,层层推进,由天时入地势,由地势及城制,再至人力、物力之调配,条理井然,论述深入细致。其中更有筹算之数,分项列举,轻重缓急井然,推演过程更是句句可溯。
他翻页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
自那日雨中与她同立檐下,她停职归家,至今日,不过三十二日。三十二日,他夜夜灯下推敲,方得三页自以为的得意之作;而她病中独处,却作出如此深入浅出,又适时适用的文章。
他心中一时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震动。
不只是惊叹。
更像是忽然看见,她所立之处,远在他所及之外。
那并非一时之差。她的学问与才华,恐怕他穷其所学,穷尽一生,亦未必能及。
此生此道,她终究是他的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