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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礼所以养情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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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雪的目光停在他眼中那一瞬未及掩去的惊叹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页页翻过,像是在等他开口,又像是——早在他尚未翻开之时,便已知他会如何看、如何想。
良久,他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相遇。
她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克制:
“其间筹算之处,多赖秦先生相助。还望殿下代臣,向陛下陈明。”
秦百川前来看望叶书雪那一回,叶书雪便将自己心中尚未定准的几处筹算,一一请他代为验算。秦百川又在此基础上补入诸多更为周密的计量与推演,这篇文章,方才有了如今这般细致周全的面貌。
除了这一层,她这样对他说,也是开诚布公。
叶书雪自然感念他出于情谊的那一份“护持”之意。
可境已迁,人亦改。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人倾心倾力扶持,方能立身于世的小姑娘。
她向他坦陈,经此一番波折,她也开始为自己留意可用之人。秦百川——自他取过孙密笔记的那一刻起,她便毫无疑问地知道了他的立场。
而曲淳,早已在不动声色间,事事想在她前面。
大皇子婚事之后,帝后相持之局,应当又会渐见分明。
陛下以她停职一事,向皇后示意,尚不愿与孙氏旧臣正面相争。而大皇子执意在此时、娶此妻,则是皇后娘娘表态:他不愿做孙氏侵蚀长孙氏江山的棋子。
那么,新臣与旧臣,终将分流。
权势相抗之局,不在那一日,不在今日,却必在不久之后成形。
既如此——
与其被卷入帝后博弈,不若借此时机,培植己势,以行其志。
这三十二日,她写下《城中治水备议》。
也在这三十二日里,想明白了这一切。
“学生会陈明的。”长孙云廷低声应道,他也明白了她话语间的坦诚。
深宫之中,于旁人是权谋之地,于他而言,却亦是家。
只是这“家”里,纵是大皇兄,婚娶之事虽曾与他们提及,然是否为之、如何为之,从来不在他所能知晓之列。
叶书雪对他的那份坦诚,他自是感念。
只是,在她所筹谋的未来之中,他究竟被置于何处,他却始终不曾明白。
如今,他对于她来说,算得上是可以并肩的人了吗?
长孙云廷轻轻托起那书册,望着她,像是在等她之后的话。
但她不由掩唇轻咳了几声,气息微乱。他霎时眉心微蹙,心中不由一紧。他今日,确实耽搁了许多她休息的时间,也让她过分地费神费心了。
他敛了神色,拱手告退:“先生身体尚未大安,学生便不多叨扰了。”
他转身欲行。
“云廷。”
她忽然唤他。
这一声,让他脚步蓦地顿住。
他回过身来,神色间有一瞬的怔然——这是她第一次,不以“殿下”相称。
那一声名字,仿佛无意,却偏偏落得太近。
叶书雪仍坐在床侧,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似乎自己都并未意识到这一声称呼的不同。
“今日是你大皇兄大婚之日,”她说话时的语气仍有些不稳,“你身为皇弟,不去赴宴,反而来我这里,会不会被认为不妥?”
她是在关心他。
她是在站在他的位置上,替他作考量。
长孙云廷微微垂眸,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了嘴角。
“先生不必忧心。”他在门侧望着她说,“大皇兄此番婚事,牵涉颇深。先前风波未平,宫中人心各异。皇后娘娘与皇兄之间,我等若贸然出席,反倒显得有意涉足。”
“因此,几位皇弟已各自寻了由头推辞,或称有疾,或称有事,皆未入宴。”
“来探望先生,在诸皇弟之中,反倒是显得最为合情合理。”
叶书雪听了他的话,心中那点隐约的顾虑这才落定。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平稳:“好,那便好。”
长孙云廷见她神色和气息都安稳下来,方才放下心来。他不敢久留,又欲告辞,只觉此处本不该多扰她片刻。
“你的生辰,快到了吧。”叶书雪的声音自他身后轻轻响起。
这一句来得突兀,却并不急。仿佛她只是顺着方才的话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是早就记在心中,只是在此刻说了出来。
长孙云廷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大皇兄生辰宴上,席间言笑纷杂,他曾提及他们之间的年纪差异。那样一句话,落在那样的场合,本不该被谁记住。可她便这样记得了,他的生辰是在仲夏。
“先生有心了,”他顿了顿,“只是,我的生辰已经过了。”
叶书雪微微抬眸,看向他。
“已过?”
“是。”他轻声应道,语气平静。
前些时日风波未定,他自不便设宴。只在母妃宫中,与七弟同席一餐,便算是过了生辰。
叶书雪自然也明白,那样的时局之下,他的生辰,也不过如此。
她未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他便再行礼告辞。
叶书雪看得出,他告辞时的动作较往常略显匆忙。她只当他回宫尚有事务在身,未曾解他的本意:他不过是想让她早些歇息。
门扉在他身后合上,声响不重,却像将方才那一室微温,一并隔绝。
叶书雪骤然觉得,身上有些冷了,便拉上了床帷,卧进了被衾。
门外侍女正欲入内,她却先开了口:“不必进来了,我想静一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被仍在门外踱步、尚未走远的长孙云廷听见。
他步子微微一顿。他的来访,终究还是扰了她的心神吗?
这一念方起,他的心思便沉了下来。他不敢再多停留,脚下的步子,反而比来时更急了几分,匆匆离了箬滨书院——他也未曾解她的本意。
屋内,叶书雪卧于床帷之中,听着那仍旧绵延不绝的雨声,仿佛与他未来之前并无分毫差别。
可偏偏,她却辗转难眠起来,心绪在这她听了多日的雨声之中起伏不定。
不知何时,她的手不自觉地掀开了床帷一角,自那细微的缝隙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停驻许久,未曾移开。
他踏入她这一隅天地之中,她分明觉察到心中生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欣喜,那情绪极轻,却清晰可辨。
于是,她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与他听,未曾保留半分。
然而,正如他终究会匆忙归于门外那一重属于他的天地一般,他们之间,自始便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界限。
如这扇为他打开,又终会闭上的门。
于是,她也只能任那一点欣喜,在心中慢慢沉落、渐渐消散,恰如这场连绵不断的雨,虽一时不止,却终有歇息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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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治水备议》一经呈上,朝中上下,尽皆侧目。
原本困扰工部数月的都城积水之患,如内河壅塞、街巷排泄不畅、雨至则市井尽淹等诸般陈年旧弊,在那一卷之中被条分缕析,一一剖开。
更难得者,其不但所涉内容庞杂,议论与筹算更是深入而精密,不徒有空言,亦不止于概论,凡尺寸高下、流速缓急,皆有推演。
自水势源流、地势高下,至城渠分布、民居排水,层层递进,循序而下,其间引古制以证今法,参旧图以定新规,条理分明,几无疏漏。
纵是未曾专事水利之臣,亦能据其所述,循文而解,不致迷失。
朝中诸臣,不禁惊叹,出此议者,竟是内书房中两名教书之人。
而《备议》文末所陈策略,无论是疏渠改道、分流导泄、设闸蓄放,还是以街为脉、以巷为络,都并非空谈,皆可循图施行。
于是,圣上即命工部试行其策,择城中数处积患最重之地先行疏理,不过数日,水势果然有所缓解,积潦渐退,市井稍复旧观。
工部官员复命之时,言辞之间,已不复先前推诿迟疑之态。
圣上闻奏,意颇嘉许,便又下旨,推行至地方各处州府都城,命依此为制,渐次施行。
“叶书雪。”皇上于朝堂之上提及她的名字,语气不疾不徐,“病中尚能成此议,倒不负朕当年所任。”
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殿中群臣。
“待其病愈,仍以太傅之职,归内书房任教。”
此言一出,殿中已不复当年群起而议之声。
众朝臣或低眉敛目,或拱手应是,神色各异,却无人显露出意外之色。
在他们看来,如今叶书雪虽为女流之辈,得以入内书房,乃至涉足朝堂,固然有违旧例,却已无可置喙。
更有人已暗自衡量她此番复起之后的分量,有人已在思量如何借势而行,也有人仍旧心有疑虑,但在如今情势下,只将那一点异议深深压下,不露声色。
太子太傅本为虚衔,然陛下昔年独为叶书雪一人,将其权责一一坐实,使之不止于讲学之职,更有擢选太子之大任。
而今治水之策既已见效,待雨季既过,其必然功绩彰显,声望必盛。
既掌储君之擢选,又有实政之绩在手——
叶书雪此人,终究是要入重臣之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