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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良药(2) “从来不 ...

  •   傍晚的御花园,雨后初晴,水汽自地气间渐起,暑意仍在。

      闲亭半倚在一排青石荷罐旁,罐中荷叶层叠,几枝粉白的荷花自水面探出,花心尚带着一点未褪的日光余温。晚风从水面拂来,带着隐约的湿润气息,轻轻掠过亭中人的衣角。

      四皇子侧卧在亭中长榻上,半支着身子,手里摊着一卷话本,神态闲适。宫中几乎人人都刚从大皇子婚事的风波中略略安定了心神,四皇子倒像是全然不在意这场风波。

      却忽有一阵脚步声自青石荷罐中间而来。

      他并未起身,只略略抬眼,见来人,唇角微微一扬。

      “二皇兄特意来找我,倒是少见。”

      长孙云廷已行至亭中。他未答这句,只拂了拂衣摆,顺势在石桌旁坐下,动作利落而不显刻意。

      “不仅来找你,”他语气平平,“有事要同你说。别的皇弟前几日我都见了,偏偏你总有理由不去上课,要我好找。”

      他说这话时,看着四皇子散漫的样子,神色中倒是有了几分严厉。

      四皇子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话本卷起,拿着书脊轻轻点了点他的肩,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分严厉化在夏日熏风中。

      “明日叶先生便要回内书房了。”四皇子语调轻快,他虽实在对学业无心,但他也明白叶先生对他的用心教导,是别的先生都赶不上的。“二皇兄这是特意来叮嘱我,少让叶先生操心?”

      四皇子面带笑意地望着长孙云廷,长孙云廷的表情略为惊讶,轻轻点了点头,不知不觉中,却还蹙了眉峰。

      “除此之外呢?”四皇子望见这最在意学问的二皇兄,竟并未显露喜悦的神色。于是随即问道,眼底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探意。

      荷罐中的水被风吹得轻轻荡开,荷叶相触,声若轻语。

      “没什么了。”长孙云廷似乎答得并不犹豫,但却未有半分要离去的意思。

      于是四皇子便更确定了,二皇兄这是有心事,且或许是很难宣之于口的心事。

      于是他便换了个话头,试探着说了些近些天来的“大事”:

      “大皇兄这回闹得不小,跌跌撞撞,却到底是把人娶进了门。”

      他说着,微微侧身,将一只手垫在颈后,目光落在荷花上,故作对长孙云廷并不关切的态度。

      “我倒觉得,”他慢悠悠道,“大皇兄那性子,从小压着、拘着,反倒是在那舞得肆意的舞姬身上,解开了几分。”

      “哦不,此时该叫皇嫂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忙改口,继而说道:

      “对他而言,倒像是一剂良药。”

      “你看大皇兄这几日上课——”他望了望长孙云廷黯淡的神色,“整个人都红光满面。”

      四皇子的话音落下,长孙云廷像是思索了片刻,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不觉间眉又皱了几分。

      “你平日里,能不能少看些这些无用的书?”长孙云廷的语气不重,却又带着明显的严厉意味。

      四皇子望着他如今的神色,与先前叶先生离开内书房那日,他沉声将自己的解释压制住时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叶先生不在,二皇兄便成长了,甚至带着些威严姿态了。

      或者说是,二皇兄为了叶先生而成长了。四皇子在心中这样想。

      他只轻敲了敲手中的话本,像是先生们在提醒课堂重点的样子,慢悠悠地应:“这些,可很有用。”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长孙云廷脸上,语气有些认真地说道:“比如,我现在便知,二皇兄心中,如今也正缺了这一剂良药。”

      长孙云廷的神色,轻轻地一顿。他转过头去,作不想继续话题的样子,却总还有些掩饰不住的,被人看穿了的慌乱。

      四皇子便顺势将话本展开一寸,似真似假地吟了一句:“所谓相思之情乃世间第一顽疾,”他语调压低了些,尾音拖得轻缓,“情至心意相通,而后有始有终,方为解此疾之良药。”

      话落,亭中一时静了下来。

      长孙云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卷话本上,心中暗暗思考着些什么。

      这些时日,他确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安。起初,他以为不过是那篇文章悬而未决,心中挂念;待文章既成,方才隐约觉出,困扰他的,似乎从来都不是那篇文章。

      而是一个人。

      他的心中,始终念着一个人。

      这样的念想,竟像一场无声的病。并不剧烈,却绵延不绝,反反复复地侵入他的心神。无论是上课时,翻阅画册时,甚至是在骑射场上,他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她。她的一句话,会在脑中反复回响;她微微垂眸的神情,她立在廊下时的身影,亦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不知何时,他的唇角已悄然带了几分笑意。

      待他回过神来,那点笑意却又无声散去,只余下一丝说不清的空落,缓缓沉在心底。

      继而,他便开始去设身处地地揣摩。想她自幼所经之事,想她一步步如何走到今日,想她的克制从何而来,年幼时的锋芒该是多么耀眼。他一点一点地用想象勾勒她的痛苦与挣扎,并把自己放入其中,只为能在哪怕瞬息间与她感同身受。

      他又贪婪地解着她的一颦一笑间的意味,反复寻找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可能——她看似已经筹谋好的以后,是否会有他。

      他怕自己靠得太近,扰了她的清明与分寸;又怕退得太远,冷了她的心意与温度。

      可至于这份心思,是否便是话本中所说的那种情,他不知。

      或者说,他从未敢真正去想。

      半晌,长孙云廷才以恢复如常的语气,淡淡道:“你这些书,看得倒是越来越杂了。”

      虽然他的语气如常,但仅凭这许久的停顿,四皇子已然品出了几分意味。他靠回榻上,轻轻一笑,静静地望着长孙云廷。像是什么都没说破,又像什么都已说尽。

      那日桃梨树下,酒意微酣,大皇兄也难得放下素日的持重,与他们吐露心事。

      他说,他对一名舞得纵情肆意的女子一见倾心。她出身寒微,舞却是那样潇洒——文舞柔情尽显,武舞凌厉,进退之间皆有锋芒。年纪尚轻,便已领众而舞。那样的人,是他这样自幼循规蹈矩、苦读用功,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人,也会心生艳羡的存在。

      长孙云廷当时只觉他言之过满,甚至有几分荒唐,听得心中微生烦意,只当是酒后戏言,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再回想,那些当时被他轻轻掠过的话语,却不知何时,一句一句地浮上心头。

      长孙云廷尚记得,他当时所说:

      “有人一生循规守矩,所求不过是一个可以让他不必再循规守矩的人;有人生来肆意张扬,却偏偏愿意为一人收敛锋芒。”

      “若那人能容你所不能容,许你所不敢许,便生欣赏与羡慕——所谓情,不过人心求一归处而已。”

      各自回殿的路上,宫灯已次第点起。廊下灯影微晃,夜风拂过衣袍,带着初夏未散的暖意。

      这一段路,本就不长,两人素日也多半无话,各自沉默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长孙云廷忽然开口,像是随意问起,却又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认真:“那我怎样,才能成为她人之心所能归的地方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瞬,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什么。

      这句话,并不该出现在他口中。

      四皇子也愣了一下,侧目看他,眼中闪过一瞬明显的惊讶。他没有料到,当日自己春日里酒后随口的一番议论,竟会被这位素来寡言克制的二皇兄记在心里。若说他如今开始留意情事,倒也不觉意外。但若是当时,他没有想到,二皇兄的情事竟也开始的那样早。

      四皇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你问如何成为那人的心可以归依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大皇兄的婚事之后,也懂得了斟酌措辞。

      “那便不是去‘求’的。”

      “从来不是你够好,她才来;而是你那里,有她无处安放的那一部分。”

      长孙云廷没有再说话,只与四皇子作礼告别后,自己默默走在这宫道上。

      他望着那被宫墙与廊宇分割开的夜色,四方如局,不知不觉,脚步已缓了几分。

      长孙云廷如何不知,她的所有的伤痛与忌惮,由过往的那件事而来,却终究系于“君权”二字。

      却恰恰是因为她那样善良——她始终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世间应有仁君之道;可她又清楚,这世道之下,君权所行,往往不过是权衡与疑心。

      两者之间,无处相容。

      这便是她无所安放的那部分自我,那部分期待。

      他若要成为她可以安放的那一部分,便只能如她作为太傅对他们的期许那样,成为明理明道、以天下公义为纲的一代明君。

      可那样一来——

      他于她,便只会是一个最得意的学生。

      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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