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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良药(1) ...

  •   “爹爹,哥哥,簌簌儿来看你们了。”

      复入内书房的前一日傍晚,叶书雪在父亲与兄长的灵位前,点上了一炷香。

      当年父兄因被指为誉王一党,以谋反之名赐死。家中只得秘密将灵位设于内室,逢节私祭。

      内室狭窄,仅一扇小窗透入天光。傍晚将尽,残光自窗棂斜斜落入,色泽微暖,却已带着将熄未熄的暗意,静静覆在灵牌之上。光影之间,尘埃浮动,室中愈发显得幽深。

      她捻起一炷香,缓缓就着烛火点燃。火舌轻颤,映得那一线天光愈发黯淡。青烟初起,她稍作停顿,方将香插入灵牌之前。随后跪坐于蒲团之上,衣袖垂落。

      日光一点点退去,室中只余烛火与香烟。她便这样,静静地陪着他们。

      父兄尚在之时,她心中那些未成形的心事,旁人不懂,她便说与哥哥听;哥哥总能在恰到好处处,替她解开几分忧虑与愁绪。而在父亲面前,她往往连开口都不必,他便已明白。

      “我们簌簌儿,将来啊,是不会困在一方后宅之中的。”那年父亲曾对她这样讲,她如今回想起来,仿佛仍在耳畔。

      当年事发,她尚居内院,虽入箬滨书院读书,却终究不知朝堂风云。父兄如何被牵连,如何被归入“誉王一党”,她当时只觉突兀,如今却隐约明白了几分。

      或许,正如她刚刚经历过的这场风波一样,当时父兄的一言一行,被有心之人取其一端,曲解其意,便足以将人卷入这场无端的争斗。

      但归根结底,痛下杀手的人,终还是陛下。这场杀戮,或起于君王一念之疑,或成于其权衡朝局后的取舍。

      ——那么,她该将君王视作仇人吗?

      君者见微知著,则多疑;多疑,方能制衡;制衡,方得安稳;安稳,方有百姓之生。这,或许也是所谓的“君理”吧。

      ——那么,她该将这君权王权,视作仇敌吗?

      可她即将再度回到那座宫城,去面对未来的君者、王者。那些人,却偏偏生着一张张温和而清明的面容。

      她不由得忆起离开内书房的那日,那些尚且年幼的皇子,曾围在她身侧。一双双澄澈明净眼睛看着她,带着尚未学会掩饰的关切与不平。

      她向来严格以对的三皇子、四皇子亦为了她,直言其中利害。更不必提,长孙云廷为她所做的一切。

      她知道,他看向自己时,眼神总是干净、坦然。有时,甚至带着几分执拗的真心。

      可是,他们待封王封君之后,也会变成那等争权夺利、事事相逼、以疑心度量天下的模样吗?

      那些眼中的澄明,会一点点被消磨,被遮蔽,最终只余算计与权衡吗?

      她曾教给他们的那一点纯良底色,是否足以抵御君权王权之下,人心渐变的侵蚀?

      这些,她不知道。她的父兄也再不能为她解惑。

      她就这样望着,灵牌前袅袅而起的香烟,在傍晚寸寸退去的余光中,升腾又消散。

      “怎么一出内书房像是开了几分心,一要回去,便又忧虑起来了?”

      安玉薇听侍女说叶书雪进了内室,久未出来,便轻轻推门而入。门扇开合之间,晚光已暗,她顺势在她身侧跪坐下来,语气温和。

      叶书雪微微一怔,侧过头去。

      “玉薇姐。”

      她声音轻了些,像是还在犹豫。

      “我想问你——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年你不顾一切地来帮我撑起箬滨书院,可若后来,我终究不堪其任,撑不起这书院。那么,你的那些心力,也未能改变什么,你会怎么想?”

      “不会的。”

      安玉薇说得很轻,却很稳。

      “事情既然发生了,便已在改变。哪怕此时看不出来,也总会在某一日显出痕迹。”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了几分。

      “更何况——若你撑不起,我便替你撑着。”

      “你兄长当年对我说过,他会护我一世周全。”她说到这里,望了望叶书诚的牌位,继而又微微垂下眼眸,“我也对他说过,我愿嫁给他,此生做叶家的人。”

      当年兄长与父亲早已议定此事,父亲亦与安伯父说好婚约,只待下聘行礼,一切按部就班。

      后来,始料未及,世事尽改。

      只是于叶书雪而言,她从未想过在擢选太子之后,她便真正入东宫,辅佐那未来君王一生一世。

      “那这能将一生一世托付于彼此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叶书雪垂下眼眸,这一问,比起问安玉薇,倒更像是在问自己。

      若此时,要她将毕生所学倾授于那些皇子,她可以毫不犹豫。可若要她将自己的一生,尽数托付,只为辅佐一人,为他的野心与抱负,设身处地、倾尽心力。哪怕那样,她仍能成全她心中所志;哪怕那人,正是她此刻心中所念之人——她扪心自问,终究是做不到的。

      安玉薇听了她的话,微微笑了笑。

      像叶书雪这样的年纪,总以为已看明了情事,可未曾亲历,终究难免迷惘。

      “我与你兄长啊,最初不过是在一次次辩论之中针锋相对,”安玉薇略略低下眼,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也不知从哪一刻起,竟渐渐生出了情意。”

      “后来,更多的是欣赏与钦佩。”她说到这里,似乎那份心绪仍旧清晰如昨,“我钦佩他的为人,他欣赏我的态度。”

      “而后,无论遇见什么事,总会先想到对方,为对方打算。”

      “再后来,他那样一个不信长久的人,竟也肯为我许诺此生。”

      叶书雪听完了安玉薇的话,才意识到她或许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所问所指,并非是情事。

      可那些话,却像是无意之间,也解了她此前浮在心头的种种问题。

      她垂下眼眸,静静思索着。

      若那“君理”当真如她所见,会在无形之中侵蚀人心,使人渐趋多疑、渐失本心,使那原本澄明的目光,一点点被消失殆尽,那便几乎可称为一味极苦、极烈之药。

      那药,治得了天下之乱,却伤人之性。

      可若有人,在那样的权衡与疑心之中,仍愿将一人放在心中,于万事之前,为其打算;若有一份情分,不系于利害,不起于猜度,甚至可以许以长久——这便本身就是“人性本善”之理。

      那么,这样的人情之理,哪怕不能约束与救赎,却未必不能,在其间留下一线余地。

      使那为君为王者,不至忘却,本来之心。

      这或许,便是那能借那苦烈之药的,一剂温和而缓的良药。

      良臣,原为治世而设。

      可若能为那一人留心、为其守望。这样的情意,或许,才是一味可以久服的良药。

      “是你那位姓秦的同僚吗?”安玉薇看着她听了自己的话后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轻打断了叶书雪的思绪。

      叶书雪从沉思中被骤然唤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不是问这个。”

      她答得略快了些,像是下意识地否认。

      “时候不早了,也该回去了。”她随后起身,示意安玉薇。像是将这一段话题,连同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一并掩了过去。

      安玉薇看着她的反应,却反而以为是被自己猜中了。

      秦先生偏偏在风波未定之时,不怕被牵连,来箬滨书院探望。二人又探讨了许久的学问后,秦先生方走。且他走时,满脸都是为她不平的表情。在安玉薇看来,这大约就是叶书雪心中所思量的了。

      她未再追问,只起身与她一同向外走去。

      门扇轻启,夜色渐深。

      她一直念着的,未曾放下的,是另一人。

      她没有让那个名字在心中完整浮现,但却只需一瞬,那人的神色、语气、甚至坐于讲台下或是站立与她相对时的气度,已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她想起自己初入内书房时,他有一日晨光尚浅,便已早早候在门前。廊下空旷,他来回踱步,步子不快,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只为提前告知她皇上即将到访之事。

      那一刻,他的谨慎与分寸,尚带着几分尚未磨去的急切。

      而后,便是那场策论后,他特意来补充说与她听的立场,那句她第一次感念的“我心匪石”。

      再后来,是她离开内书房的那一日。众皇子围在她身侧,各有不平与挽留,言语纷杂,情绪难抑。他语气平稳地坦诚将真相告知,将众人情绪中偏出的那一线,一寸寸压回正处。

      那一刻,她知道,他是在替她收束局面,亦是在替她安定此心。

      他的对世事的态度,以及对她的态度,在一节一节课中,在一次次对答与推演之中,或因她的引导,或因他本就隐而未显的性情,一点点生长,渐渐有了温度。

      可不知是哪一刻,或许是他看向自己的某一个眼神中,带着过于坦然、也过于执拗的专注,她忽然意识到,她已无法界定,他所给予的一切。

      那她自己呢?

      她无法否认的是,她的心里,也隐隐多出了一分,她不愿轻易命名的意味。

      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那味良药。

      于是,此刻,她只能:不问其效,也不试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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