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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答卷(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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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叶书雪,参见陛下。”
这是叶书雪第三次觐见圣上,为的是将长孙云廷的那篇上佳之作呈上。
皇上于龙椅之上,翻开答卷,未急着开口,只低头细细翻阅。他读得不快,目光在字里行间停留。良久,方才微微点了点头,抬眸望向叶书雪。
在他眼中,这一卷文章,其实并不是某位皇子的答卷,而是叶书雪的答卷。
只要她所呈上的并非是大皇子的文章,便是在向他表明其心志。
只是仅此文开篇一句,圣上便微觉出乎意料,未曾想到长孙云廷竟能作出如此文章,于是便多留了几分心,阅读时也细致了几分。
长孙云廷的行文由势及心,再论为君之道,思路已见开阔。只是“为君者,若先以疑待之,则善无所立;若先以信待之,则善可自生”等论,终还是显得有些过于纯正。过于纯正,便显得稚嫩。
座下,叶书雪垂眸而立,举止恭谨,神色也沉稳得体,只是眉目之间,隐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情绪。这一分细微的情绪,倒让皇上不由想起,不久前长孙云廷入殿呈上叶书雪那篇策论时的情形,隐隐有几分相似。
相比之下,叶书雪那篇《治水备议》,反倒是由理入事,层层细化,所论皆可施行,方见为政之本。
皇上将这篇答卷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缓:“云廷能作得此文,叶卿教导有功。”
听闻圣上此语,叶书雪眉间那一抹紧张情绪方才尽数散去。她欲行礼应答,尚未开口时,皇上的话已接了下来。
“此题既出自叶卿之手,若非云廷,而是叶卿——又当如何作答?”
那看似寻常的疑问,倒是在叶书雪的意料之外。秋闱在即,叶书雪以为,陛下必然急于扶持一能与孙氏为敌的势力,故而不该如此在意她所出的这题目如何。
岁荒之后,流民入城。严设关卡还是开市给食,若要她来答,她该如何来答?
“臣以为,当开市给食——却不止于给食。”她略一沉思,便开口道,“首在解其饥寒,此为一时之急。然给食之后,若仍无以为生,则不过暂缓其困,终难免复归盗乱。”
她微微一顿,理清了思路之后,声音更稳了几分“故其后,当为之立生计,使其有以自存,此为长策。”
“然生计之外,更在其心。流民久困于饥寒之间,易失其常,若不加以引导教化,则虽暂得安生,亦难久安。”
“故臣以为,解其饥寒,立其生计,而后使其知礼义、明法度。久而久之,则乱自可息,天下可久安。”
叶书雪话音方落,座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不高,却在殿中显得分外清晰。叶书雪微微一怔,她自觉不过是依理陈述,答得工整,并无逾越之处,一时不知此言何以引得圣上发笑,心中又生出几分不明所以的局促。
她不敢抬头,只将眸光略略压低,立于原地,等候圣上再言。
但在圣上听来,叶书雪此番论述,已无答此题无关——她已无异于将自己的心志尽数摆在台面之上。
皇上知道,她今日至此呈上此卷,便是在让他知晓:她愿入局,成为那一股可与孙氏相抗的新势,助他涤荡朝堂上的陈年旧弊。
而方才这一番论述,则是彻底言明了她如此心甘情愿的原因。她所言“教化”,并非一时之策,而是她心中向来所执之志。她所为的只是,继续她父兄未竟之事:重开书院,使教化遍及众生。
皇上这一笑,却是笑自己。叶书雪学识与处事,已不逊其父兄当年,甚至在隐忍与自持上,犹有过之。在她这一番陈述之前,他几乎为之所动,连心思也隐隐偏转了几分。但他如今却才想起来,无论如何聪慧持重,她终还是个年轻的孩子。
时局之变,人心之深,乃至她在课堂上所言的种种道理,纵已有所体认,仍需岁月与经历,方可渐次参透。
叶书雪立于殿下,仍在反复思量着。
她虽被授太子太傅之职,列从一品,地位尊崇。此职,却多为清贵之衔,本身并无实权。而科场取士,选贤举能,最易借此择人而用,渐成一党。
有位而无权,终难施展;有权在手,方可行其所志。若得此机,她既可再上奏重开书院之事,以续父兄未竟之志;亦可于书院之中主持大局,不必久困东宫一方之地,只为一人之师。况且,如此还可回归书院,使母亲得以安养,玉薇姐亦不必独自承担叶家之责。
秋闱三年一举,秋闱三年一次,若错过如今此等良机,便是要再等上三年了。
念及此处,她恍然明白,方才对这一题的解读之中,竟将自身心思无意间尽数流露。圣上这一笑,分明是在笑她那一分急切与过于坦直。
“有功,自当赏。朕赐叶卿——藏书楼钥匙。”圣上于座上道。
圣上的话音落下,此番赏赐,竟并非她原以为的秋闱主考或副主考之位,而是——那把原在皇后娘娘手中,且曾一度有意赐予她的藏书楼钥匙。
这般赏赐,确实出乎叶书雪意料。
那藏书楼中所藏,远不止她所梦寐以求的古书旧卷。其间更有女史所录的宫中记档,关涉旧事隐情,非寻常典籍可比。钥匙在谁手中,便意味着谁得以触及过往,亦在某种程度上,握有整理与诠释当下内廷记录之权。
此钥,此权,如今竟要自皇后之手移出,转而落于她手中。
圣上此举,是暂借其权,以观其用;还是……已然自中宫手中收回,依旧意在借她之手,另立一线?
她隐隐看见,一道界限,横亘于帝后之间,权力进退之际,情意终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她微微抬眸,她的思绪未及尽,那钥匙已被内侍双手捧至她面前。
铜色古钥,古朴而不繁复,尾端垂着一枚温润玉牌——正是那一把。
那一把,皇后娘娘曾也命人递于她面前,她却未曾收下的钥匙。
“此钥,”皇上声音不疾不徐,自上方缓缓落下,“是朕欲赏赐于你的,亦是皇后有求于你,欲先赏赐于你的。”
这一句话,却又将圣上与皇后的立场,归于一线。
既是“朕赐”,亦是“皇后所求”。权自二人而出,意却归于她身,尽在这轻描淡写之间。
叶书雪于是缓缓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把钥匙。
铜质微凉,沉于掌心,分量远重于其形。
她随即敛袖,行大礼谢恩:“臣谢陛下、娘娘隆恩。”
语毕,她稍稍抬首,继而言明了心中的疑问:“臣却不知,皇后娘娘有何事相求?”
殿中微微一静。
皇上看了她一眼,似有一瞬的审视,而后淡淡开口:“皇后望你,往云珩的宫苑一行,劝其向学。”
大皇子成婚之后,已与其妃别居宫苑。皇后娘娘此意,是要她亲往劝学。如此看来,大皇子殿下久不至内书房,竟非陛下所命,亦非孙氏另有所授之事。
她心中微动。
在她的印象中,大皇子殿下虽不及长孙云廷在学问上的天赋与勤勉,却亦向学认真,向来行事稳妥。如今,娶妻之后,竟已到了连孙密与皇后娘娘都劝谏不入之地,反需她这外人前去开解的地步了吗?
她不禁唇角微动。
可是,此事在她看来,是有几分可笑的。
她被停职,正是因皇后娘娘因她答大皇子殿下所问时,一句“礼所以养情,而非绝情”。当时皇后娘娘因此,而掀起她教导不当的风波。
而如今,皇后娘娘却又要她这位被认定为“教导失当”的太傅,去劝大皇子“向学”。
那么皇后娘娘欲大皇子殿下向的,究竟是何种“学”?
是书中之学,还是顺从之学?
是为求真学,还是不问情由、只守规训,循规而行,以承两族血脉之责?
她没有再问,也深知此时她无法再进一步揣度圣意。
她执着那把钥匙,只再恭敬行礼:“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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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殿,叶书雪向大皇子殿下的宫苑方向而去,却不知何故,她心中仍有些波澜在暗涌。
不只是方才圣言之后的反复揣度,也不只是未得明示的那一分怅然,抑或前路未明、进退未定的隐隐迷惘。
更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在心底缓缓浮上来。
她曾以“礼所以养情”答人之问,言之凿凿,似是早已明白人情之所系。然而此刻,她却不由自问——她于这人世间之“情”,究竟参透了几分?
譬如今日,她几乎本能地将帝后之关系视作对立,一心以为圣上意在自孙氏手中收回权柄,步步相争,分庭抗礼。
可帝后固为国之父母,执掌权柄;然其本身,亦是夫妻。夫妻之间,纵有对立,也还总还有归立于一线之时。其共同所系,不过一子之行止荣辱。
若此番所求,其最根本的,不过是不令其子失学失度——
她的几度揣度,反而是显得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