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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答卷(4) “二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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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殿下所居承华所,北望坤宁宫,宫道相连,往来不过片刻。
顺嫔娘娘所居延福殿亦在此一带宫苑之中,与承华所相去不远,只数道宫门之隔。
“劳烦内侍大人通传一声,叶某请见大皇子殿下。”
话至此处,叶书雪微微一顿。她原本欲言“奉皇后娘娘之命”,却在出口前收住了,只作寻常来访。
那内侍闻言却神色微变,目光闪烁,似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道:“太傅大人……大皇子殿下此刻正……”话未说完,便不敢再续。
叶书雪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且开门。若有怪罪,自有我担着。”
闻言,那内侍随即便将宫门打开。
承华所院落开阔,殿宇檐角高挑,青瓦覆顶,斗拱层叠,自有一股端肃之气。然而这份端肃之中,却忽然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艳色——
院中一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旋身起舞,衣袂随风,轻盈流转,似一抹开得正盛的荷花流连于深宫。
她方才一转之间,叶书雪正巧入内,二人直直撞上,那女子几乎跌入叶书雪怀中。
叶书雪只微微侧身,将人让开,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淡而冷。
她立得端正利落,那女子却衣袂轻扬、尚带舞意,两人相对而立,院中气息便不觉生出几分凝滞。
“大皇子妃。”叶书雪先开口称了她。
院中两株古槐之下,有一方石桌石凳,大皇子殿下正坐其间,手中尚执茶盏,显然方才正观其舞,此刻骤然见叶书雪入内,神色一时未及收敛。
槐影另一侧,长孙云廷亦在此处,他已起身,望着叶书雪,神色倒不似大皇子那般惊讶。
“叶先生怎会来此?”大皇子连忙起身上前,将那女子揽入怀中,又护在身后,“诺儿,还不快拜见叶先生。”
那年轻的王妃忙敛衣行礼,脸上尚带几分舞后的微红,“参见叶先生。”叶书雪只点了点头以示回礼,并未多言。
“叶先生。”长孙云廷亦行至她面前,拱手行礼,语气与往日并无二致。
这一切,本与她无关。学生婚娶之后的内宅之事,她向来无意干涉。
然而眼前这一幕,却让她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滞涩。她忽然明白了几分皇后娘娘的心思,也不知为何,竟随之生出一丝怒意。
大皇子在她眼中,即便未必是储位最合之选,也素来端谨持重,从不失为可教之才。可如今,不过一场婚娶,竟让他在沉溺纵容至此,甚至在白日之间,失了分寸。
她的目光又缓缓落在长孙云廷身上。他衣冠端正,礼数周全,神色间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然而正因如此,她心中的不悦反而更重了几分。他来此,竟不是为兄长补上未竟之课,不是为策论,为先前的小考答卷,而是在此观其长嫂之艳舞。
叶书雪对长孙云廷没有颔首回礼,也再没有开口。院中一时静了下来,风过槐影,自有一股无形的分量,在静默之中一点点压了下来。
“我与两位皇子有学问要说。”
叶书雪自三人身旁走过,衣袖微敛,步伐不急不缓,径直行至槐树下,于石凳上端然坐下。话虽说得平静,言外之意却再明白不过。
大皇子妃听出了这层意思,正欲退开,却见大皇子已上前一步,语气略带几分急切与不以为意:“不必回避。内子素闻先生讲学之名,常听我提起,也一直想听一听先生的讲读,不知能否有幸?”
大皇子殿下既这样说,叶书雪也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叶书雪的目光轻轻落在石桌一侧,示意他们落座。大皇子妃迟疑了一瞬,在大皇子示意之下,方才在稍远处轻轻坐下。
“大皇子殿下近日所缺之课,可曾补上?”叶书雪的语气显得有几分严厉。
大皇子微微一滞,似未料到她开口便直指此事,思索了片刻后,道:“尚在整理。”
叶书雪目光未动,语气依旧平平:“大皇子妃既在侧,可曾劝殿下补全功课?”
她的神色间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只得低声道:“妾身……未曾多问。”
叶书雪本以为这不过是寻常一问。在她看来,以皇家身份,以大皇子所承之血脉,其身侧之人,本就当时时劝诫,甚或佐其修德与学问,这本是礼制之内,情理之中。
但这一问一答之间,气氛已悄然收紧。
叶书雪未再追问,只缓缓道:“舞为雅事,观舞亦可怡情,此本无可厚非。”她语气平直,却在此处略一停顿,“然学问与见识,乃立身之本。大皇子殿下娶妻,皆受天下供养,故而一举一动,不止关乎己身。”
叶书雪心中明白,大皇子殿下此番娶妻,未尝不是想自帝后角力的无解之局中抽身。然而在她看来,读书问道之人,所求从不止于不负出身与血脉所托,更在于不负天下之民。
“若能相与持衡,互为规正,使志有所守、行有所归,方见贤明之德。”
他的话音落下,大皇子殿下正欲开口,身侧的大皇子妃却悄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话无声拦了下来。
就在这一片沉静之中,长孙云廷忽然开口。
“只是——先生又如何界定,何为‘贤’,何为‘不贤’?”
这句话落下时,他已抬眸,目光与叶书雪相对。
那目光,不再似从前课堂之上那般专注而清明的求知之色。往日的他,目光里多是承接与思索,是将她所言一一纳入心中,再细细推敲的沉静;而此刻,那份沉静之下,却多出了些许难以忽视的变化。
他目光微动,先是生出一丝疑惑。并非不解她所言,而是在那一瞬之间,对她所立之“正道”,第一次生出了迟疑:若人之所当守,只在经世治国之上,那么那些守一人、尽一室之责的选择,便当真无足轻重吗?
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便迅速沉了下去。再抬眼时,那份迟疑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权衡之后的平稳与笃定。继而,竟缓缓显出,一丝极轻,却不容忽视的执意。
叶书雪微微一顿。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他也从未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对她所言提出质疑。
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荒谬。
他们之间若有分歧,可以在策论之中,可以在治国之理,可以在民生之务,在那些真正关乎天下的议题之上。而如今,他第一次与她相左,却是在这看似最无关紧要的地方——一场舞,一段婚娶之后的日常。
他居然在质疑,她对无论如何都身居高位的大皇子夫妇,要以“贤明之德”为先的劝谏。那么他呢?在他心中,将来与他相伴之刃,难道不当以此自处?
她看着他,心中亦生出几分疑惑与不甘,继而转为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
原本欲出口再辩的话,却在这一瞬间止住了。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缓缓将手探入袖中,将那三页以朱笔细细批注过的策论取了出来。纸页边角尚带她反复翻阅时留下的细微折痕,朱笔字迹密而不乱,本是她为他备下、欲当面指点之用。
她只将那三页薄纸轻轻拍在石桌上,随即起身告退,未再多言,缓步向门外而去。
路过门口时,内侍见太傅大人神色微沉,似有不悦,只当是大皇子连太傅的劝解也不再听从,暗自摇了摇头。却不想,随即追出来的,竟是二皇子殿下。
宫道之上,暮色渐沉,晚膳时分将至,宫人往来如织。
长孙云廷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快步追上那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手已抬起,几乎要触及她的衣袖,却在将要触及的一瞬生生停住。
“先生,先生。”他在她身后连唤她两声。
叶书雪这才止步,缓缓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长孙云廷微微一怔。
他未曾想到,她的眼尾在将尽的夕阳映照之下竟隐隐泛着一抹红。而叶书雪亦未料到,他在望见她眼底那一瞬的情绪之后,眸色陡然一紧,眼眶竟也在顷刻之间微微泛红。
这一瞬间,两人心口轻轻一窒,却又在同一刻将那一切尽数压下。
宫道之上人声不断,宫人行礼的声音此起彼伏,“二皇子殿下”“太傅大人”在他们之间来回回响,反倒将长孙云廷欲解释的话压了下来。
他们就这样相对而立,隔着一步之距,却像隔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
“二皇子殿下,还有什么要反驳臣的吗?”
终是叶书雪先收敛了神色,垂眸一瞬,将这一问说出了口。
长孙云廷闻言,心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却又止住,再退了一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学生并非反驳先生。”
“学生……怎敢反驳先生。”
已有宫人忍不住侧目,窃窃打量这一隅的对峙之势。太傅大人神色微冷,眼底隐约压着几分未尽的失望与薄怒,而二皇子殿下立在原地,倒像是做错了事却无从辩解。
在这样的情境之下,长孙云廷觉得,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显得不合时宜。
终还是叶书雪先收回了目光,微微侧身,语气回到最恰当的分寸之中:“晚膳时辰已至,臣先告退,想必二皇子殿下也该回延福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