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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答卷(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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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长孙云廷继而又唤住了转身欲走的叶书雪。
“得先生批注,又蒙先生赐下生辰之礼,学生……想请先生一同用一次晚膳。”
他此次前往承明所,竟当真依了叶书雪先前之言,去向大皇兄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大皇子的话未说尽之时,他心中已明白,叶书雪并未如教导他这般教导旁人。
那些只予他的用心,尽数雪藏在那些故意疏离之中。
他既已全然知道了她的心意,自然不愿这份心意,在他的沉默与错解之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们相识已久,除了大皇子殿下生辰宴和街边的夜馄饨,竟从未同席用过一顿饭。就连上次他亲至箬滨书院,也是未及用膳,便匆匆离去。这样的念头在叶书雪心中一闪而过。
“延福殿,臣不便去。”但她只得这样说,她身为臣子,临时入内宫殿宇是不和规矩的。
“延福殿偏殿有一小阁,原是母妃闲时作画之处,如今只由学生读书所用,平日少有人至。”
长孙云廷在她话音未落时,便将这妥当的安排,说与她听。继而又续道:
“学生已命人备了些清淡膳食,本也是想着,饭后即刻研读《观政录》,”他望着她,拱手一礼,“此录颇觉晦涩,若先生不弃,饭后可否为学生指点一二?”
如此安排周全,事事妥帖,且她既曾言明有不解之处可来问她,长孙云廷这般开口,她似乎也无从拒绝。
她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随他引路,在他身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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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偏殿长廊,灯火渐稀。再往里,是一处略显清静的小阁,门前并无华饰,檐下却悬着一盏素色宫灯,光影温润,将一方天地隔出几分与外界无涉的安静。
长孙云廷在门前略停了停,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继而侧身,待她入内之后,才随在她身后。
室内灯火已燃。
不似寻常殿阁陈设的繁复,这里反倒显得疏朗而洁净。临窗一案,案上铺着素色宣纸,尚留着未尽的墨痕,笔洗、砚台与几支旧笔安静地摆在一侧。墙侧书架之外,还立着几只高低错落的画架,其上或悬或卷,皆是未尽与已成的画卷。
有的卷轴收得齐整,以素绫系之,安置在木架之上;有的却半展于架前,山水未收,墨色尚新,一角似有风过,微微卷起。另有几幅旧作悬于墙上,或写花鸟,或绘远山,笔意清润含蓄,却不事张扬,隐隐透出女子旧日的心性与气度。
叶书雪目光在室内略略一顿。
她看得出来,这些画卷并非陈设,而是被人刻意保留了原有的模样——未尽的仍旧未尽,旧作也未曾收起,连那一方未干的墨痕,都未曾有人再去触碰。
仿佛有人,在某一日之后,忽然停了笔。
既不再续写,也不愿抹去。
“顺嫔娘娘,是决意不再作画了吗?”叶书雪不禁问道。
长孙云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略顿了一瞬,才道:“母妃从前画得多些。”
他的话说得不急不缓,似是在回想什么,“后来渐渐少了,近些日子,便只翻看些旧画册,不怎么动笔了。”
“这间小阁难得清静,在宫中反倒显得稀罕,母妃便让我拿来静心读书用了。”
如此,顺嫔娘娘便是已在大皇子婚事之后,悄然看明了几分局势:长孙云廷之位,已无旁落之可能。她与皇后娘娘之间,素来不曾锋芒相向,此番,不过是先行让步,甚至有归隐之意。
长孙云廷邀叶书雪坐下。
室内一角,已备好了晚膳。并无繁盛排场,只是一方窗边的矮几,两只素白瓷盏,几样清淡小菜:一碟清蒸时蔬,色泽翠嫩;一碗素烩山菌,香气温和;另有一小盏酱卤鱼片,味不浓重,却恰到好处。旁侧温着一壶清汤,在这暮夏微沉的时分,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安稳。
二人对坐,灯下无声,只缓缓用着那几样清淡小菜与一盏温汤。
“先生曾说,文字所以表情达意,书画亦然。”
长孙云廷道,他向来将叶书雪的话在心里记得清楚。这是他们初识之时,她替他寻那本《烟岚小景册》时,答她所问时说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幅未尽的画卷之上,声音低了几分:“我母妃不再作画,我也明白几分她的意思。”
“她示人她无意可表,便是示人她不欲争权。比起天下之后宫,她更愿此处只是安稳无波的家。”
他说到这里,语气愈发沉静:“她如此,不过是在守这个家。”
一阵夏夜的清风掠过,室内灯火轻动。长孙云廷取过她面前的汤盏,动作极轻地替她添了温汤。
“先生,我从不是反驳您所言的‘贤明之德’。”
他将汤盏递至她的面前,也将这句话再字字分明地说了一遍。
“只是,人心所向,从来不尽相同。”
他略一停顿,将离她稍远的菜轻轻移近一些:
“自古以来——有人为美人弃江山,有人为江山负美人。”
“人心所向,本就各有取舍。”
这一句出口,他抬眸望向她,千言万语,只化作更缓的一句:
“可若能守其所能守之人,尽其所当尽之责——”
“为一人,为一家,而后再为天下。”
“大皇兄如此想,皇后娘娘求先生劝谏,是如此;我母妃停笔不画,也是如此。”
他抬眸看她,目光在她面上停得略久了一瞬,像是将方才所有未尽之言尽数压入这一眼之中。
“此,难道不也是贤明之德?”
“亦是不负天下供养,为立家立室之表率。”
灯影之下,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清明,却隐隐多了几分执着的意味,像是已然在心中认定了什么。
叶书雪未抬眸,只沉思了许久。
在她心中,明君贤后,当相互辅佐,以修德行、明学问——以正其身,以安其位。
这一刻,她却在长孙云廷的这一大段,像极了感慨的论述中,忽然意识到:她似乎从未真正将“情”这一层,置于与“道”同等的位置。
她能感受到长孙云廷的这番话,正悄然在她心中,将这层顺序轻轻颠覆。
既然如此,人这一生,可以为江山正道赴生死,亦可以为心之所归而守之不移。
——但这些,于她之位,终究不可与他言。
“殿下所言,是情之善。”她的目光不敢看向他,只缓缓地说道,“然臣所守,是道之正。”
她顿了顿,为她的声音蓄了几分坚定:“情可以择人,道却不可择。”
“我知道。”
她的话音刚落,长孙云廷便接了上来。
他知道,她只能如此作答;也知道,那些曾困住他的疑问,早已在这些日子里一点点松动——在她所赠的生辰之礼中,在大皇兄的一番言语间,也在她愤愤地拍下的那份布满批注的策论里,逐渐有了自己的答案。
而这答案,并非只属于他一人。它正缓缓地拨动着她的心弦,或许终有一日,会成为她可以宣之于口的答案。
“先生所赠,那枚印信,我很喜欢。”
长孙云廷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却又将那“喜欢”二字更强调了几分。
叶书雪所赠的生辰礼,那素绢匣子里,乍看不过寻常书具。一卷素心旧制白册,沉香木镇纸,青竹雕臂搁再加一方青石印信,似乎与赠与大皇子的那文房四宝并无区别。
那方青石印信不过巴掌大小,入手却沉,石质细腻温润,边角打磨得极为圆融,隐隐泛着柔和的光。印纽简素,并无多余雕饰,只在转折之处略见刀痕,反倒显出几分未经修饰的清净气度。
其上所刻,唯一个“廷”字。
起笔收锋之间,横画不张,竖笔不峻,转折处略有回锋,似收未收,却恰到好处。远看沉静内敛,近观却见笔意流转。
这样的字,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得。
“那‘廷’字,倒有些先生的风采。”长孙云廷这一句不急不缓,轻轻落在了她心上。
叶书雪终于抬眸看他。
那印石,是她自书院库房上百方石料之中,一一比看后,方选定了石质温润而不滑,色泽沉静而不浮的这一块。
那“廷”字的起笔与收锋,她更是细细推敲。她临了又临,改了又改,几易其稿,终才定下如今这一式。
她素来不以篆刻见长。真正落刀之时,指下却难免生涩,一笔一划皆需慢慢刻入。石屑零落,她也不急,只是耐着性子,一块又一块地试去,三五方石料废弃在旁,才终于得了这一枚印信。
她以为,他携御医相助,后又寻来许多上好药材遣人送至书院,如此相报,也不过分。
“是名新匠所刻,不算贵重。”
叶书雪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将那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
长孙云廷却笑了,那笑意在眼底缓缓漾开;眸光流转之中,叶书雪终也随之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