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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答卷(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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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叶书雪于午后来到藏书楼,脚步在空寂的楼中回响,微微沉缓。
这藏书楼,曾是她与父兄一同仰望之地。如今她立于其间,不仅是那些被蕴藏的往昔,那段被掩去她父兄的过往,她亦即将在此刻探明。
叶书雪从女史手中接过卷宗,指尖微凉。她解开绢带,动作不急不缓,将书页一页一页铺展开来。纸页微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久久未语。
目光停驻在字里行间,却似一时未曾真正读进去。空气沉着,连呼吸都显得轻了几分。女史立在一旁,见她神色如常,却久无动静,以为已无吩咐,正欲退下。
叶书雪忽然开口,向女史询问:“此等卷宗……可有被改动过?”
她要确认,她所见的过往,并非他人删改涂抹后,刻意呈现于她眼前的模样。
女史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道:“回大人,此类宫中记档,平日不作更动。除非上意明令,方会抹去部分记录。”
叶书雪点了点头,而后示意女史可退下。
那些卷宗上的字字句句,最初看去,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宫中记档。某年某月某日,何人入宫;何时觐见;停留几刻;几时出宫。字迹端正,行列分明,像是千篇一律的记录,冷静而无情。
高窗之外,初秋未褪的日光被层层檐影筛落,只余细碎光斑,洒在摊开的书页之上。光影在页间缓缓游移,明灭之间,不知不觉已换过几度刻。
那些书页上原本各自孤立的时间与事件,逐渐在她心中被一条无形的线悄然串起,隐约显示出一线脉络。
她的呼吸轻了几分。
在所谓的誉王之乱之前,有一段并不算短的时日之中,这些记录的密度,异常得近乎刺眼。
她父兄与誉王入宫的次数,远高于常制。
且不只是“多”,而是密。
而且他们往往是在相近的时辰,先后入宫。前后相隔不过片刻,像是刻意错开,却又始终维持在可被容许的范围之内。越接近誉王之乱的时间,他们停留的时间亦明显延长,远超寻常奏对的时限。有些日子里,甚至在同一日内反复觐见,来去之间,几无间断。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已有的猜测,像是在这一刻逐渐清晰,已几乎到了明确的地步。
可她又将前后数页尽数翻回,重新排开。纸页被反复翻动,发出清晰而干涩的声响,在藏书楼的寂静之中显得格外分明。那声音一声接一声,打破了原有的沉静,引得一旁誊抄摘录的女史不由抬头望来,又很快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叶书雪的目光几乎未有一刻离开这纸页,一遍,两遍,三遍……她核对了数遍之后,终于确信:
那不是偶然的零散的往来,而是被刻意维持的密集会面。
且这些卷宗之中,自始至终,没有留下任何关于议事内容的只言片语。这些会面,没有议题,没有奏报,甚至连一句模糊的记述都没有。
被如此记录,且是按照圣意并无删改过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一行行本该冰冷的字,此刻却仿佛被无形之力压住,沉沉压入她的眼底。时间的密度,停留的长度,往来的频次——所有无声的细节,在此刻汇聚成一个无法回避的答案:
当年之事,并非突起之乱。
而是一段未入正史、不见明诏,却真实存在过的君臣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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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书雪将面前的卷宗一本本缓缓合上,目光仍停在那堆叠的书卷之上,似有未尽之思。良久,她才将卷宗收拢整齐,递还给女史。
楼中女史望着她那略显苍白与疲惫的面色,以及似乎未曾从刚才的阅读中抽离出来的神色,心中不免升起了几分担忧。
“明日,后日……往后,我不常来藏书楼了。”叶书雪缓缓开口,声音显得很低,对女史说。
“你们往后也不必像这段日子一样严阵以待了。”
那女史一怔,这段时日,太傅大人几乎日日来此,翻阅旧档,调阅卷宗,动辄停留数个时辰,直至暮色渐沉。而她们所做,也不过是配合其调阅与整理,如何能称得上是“严阵以待”。太傅大人对她说的这话,反倒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太傅大人何必这样说,”她低声道,“这本就是臣等分内之事。”
女史看着叶书雪虽神色端正,却难掩消耗过后的倦意,心中一紧,不由上前半步,默默跟在她身后。
叶书雪转身,向楼梯处走去。
一阶,一阶,缓缓而下。
木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回声在高阔的楼中层层叠起,旋即归于寂静,淹没于这宏大的楼宇之中。
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她第一次入宫的那一日。宏大的殿宇中,亦是如此,几乎要吞没掉她这一渺小的存在。
大殿之上,金阶之下,她伏地行礼。
而圣上坐于高处,像是难得地释放出了几分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对她说道:你父亲,自幼伴朕长大。”
那语气之中,带着某种久远的回忆。
“他的刚正秉直,朕如何不知。”
那一句话,是在追念,更是在昭明:她父亲,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是圣上身边,自幼相伴、得以托付之人。
正因如此,他们才被寄以那些不能被史册明记的深重期许——以一身才学,以毕生所守的清正之道,去承担一件远非常人所能及之事:动摇世族之根。
那并非权争,而是改局——关乎历代君王之志,亦关乎通向天下清明的必要一步。
叶书雪缓缓呼出一口气,脚步未停,那些记忆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那一日,大殿之上,圣上自龙榻而下,走到她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他对她说:“孩子,朕错了。”
那一句话,几乎让她震惊到不敢相信。她曾以为,那一句“错”,是君心之疑,是对忠臣的误判。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圣上所说之错,并非是不信她父兄,反而是太过相信。
当时的圣上以为,以誉王之力,加上她父兄之能,足以与世家抗衡,足以撕开一道口子,开出一条全新的路。
可那盘根错节之势,岂是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人一派所能撼动。
错不在志,而在未成势;错不在谋,而在变未成局;归根结底,错在时机。
于是,那一场变势,终以誉王与她父兄殒命而止,书院之制尽毁,其根基随之倾覆。
“你从小就与你父亲长得很像。”圣上那日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她身上很久。
她那时觉得,那目光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只是在看她。更像是在透过她,寻找某种早已失去的影子。
那么她,是否有那样的影子?
在如今局面下,她是否也能如当年的誉王与她父兄一般,为那君王之志、为天下清明之局,倾尽一切,为之一战?
她的脚步在最后几阶处微微一滞,思绪却仍不受控制地向前延伸。
当年之局,或败于时机。
那如今呢?
她,她与她身后的同道之刃,或许还有未来的储君,足以为之一战了吗?
抑或,如今有一个,足以让君心与一切势力在同一刻汇聚、再无退路的契机了吗?
风从门外掠入,带起一阵微凉,叶书雪踏下最后一阶。
却在那一瞬,她的重心微微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险些跌下。
身后的女史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大人——”声音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下官送您回宿处吧。”
叶书雪站稳,片刻之后,才轻轻摇头,与她道谢之后,轻轻说了句“不必。”
正当她的目光投向门外之时,那光影交界之处,一道身影似已然静候她多时了。
长孙云廷立于藏书楼门前,“方才父皇宣我问书,父皇念及先生,命我来看看,也送先生回去。”
他虽不知父皇此番让他前来关照叶先生是何用意,只知她今日在藏书楼中耗费心力,因而既未多问,也不曾试探她在楼中所见何事。然而不过一眼停留,那目光已将她此刻的状态尽数收入眼底。
那一瞬未稳的步伐,那尚未褪尽的苍白,以及极力维持之下仍隐约可见的疲惫,他似乎也已经能猜到几分其中的原委。
叶书雪与他对视片刻,继而挪开了停留在他面上的目光。
她心中忽然明白,这一趟,并不仅仅是“探看”。圣上既将过往呈于她眼前,任她自行查证、推演,便是圣上给她的答案。而此时,圣上也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她扪心自问,不为父兄遗志,不为朝局权谋——只为天下之清明,只为一人之志,她愿意吗?
那样的答案,她此刻给不了,也不该在此刻给出。
她轻轻垂下目光,复又抬起,神色已归于平静:“承蒙陛下关怀,臣不胜感念。”
她对长孙云廷的语气又再次显得疏淡而得体,“二皇子殿下,请回吧。”